第216章:輿論戰(上)
九月十五日清晨六點,林凡是被陳浩的電話吵醒的。陳浩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凡哥,開電腦。新浪教育頻道頭條。”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林凡看見了那條標題——加粗黑體,掛在網頁最頂端,像一把刀插在門板上:《“快樂教育”還是“快樂陷阱”?——杭城笑笑實驗學校深度調查》。標題下麵是一行副標題:“不超綱、不排名、不考試,這所‘三不’小學正在毀掉一代孩子的競爭力”。文章署名“特約評論員”,正文洋洋灑灑三千字,從五個角度對笑笑學校的教育模式進行了係統性質疑。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地踩在家長最恐懼的那根神經上。
第一刀砍在“不超綱教學”上。文章的原話是——“當彆的學校三年級學生已經學完五年級數學時,笑笑學校的孩子還在用積木理解分數。快樂是快樂了,小升初的時候誰來為這份快樂買單?”第二刀砍在“不排名次”上,論點更毒:“不排名次,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在哪裡,就不知道往哪跑。不知道往哪跑,等發現跑錯方向的時候,彆人已經到終點了。”第三刀砍在“師生比1:8”上,角度最刁:“1:8的師生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個孩子享受的教育資源是普通公立學校的四倍。這種模式如果能推廣,所有孩子都能受益。但如果不能推廣,它就是在製造新的教育不平等——用金錢堆出來的‘快樂’,跟貴族學校有什麼區彆?”
林凡把文章拉到最底部。評論區已經炸了,跟帖數在清晨六點就突破了兩千條。最頂上的一條被頂了三千多次:“終於有人說了大實話。笑笑學校就是有錢人的遊戲,普通家庭玩不起。”第二條:“我鄰居家孩子在那上學,三年級了連乘法口訣都背不熟。家長還覺得挺好,說是在培養數感。數感能當分用嗎?”第三條隻有一行字,被踩到折疊區最深處,但林凡還是看到了——“你們罵的人,有幾個真的進過笑笑學校的教室?”
他關掉網頁,給陳浩回了個電話。
“不止新浪。”陳浩的聲音帶著通宵冇睡的沙啞,“搜狐教育、網易教育、騰訊新聞的教育頻道,同一時間發了同一組文章。標題不一樣,核心論點一模一樣。發布的時間全部集中在今天淩晨五點到五點一刻之間。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稿子寫好,統一排期,定點引爆。”
“幾家?”
“目前看到的是七家門戶的教育頻道,加上三個教育類垂直論壇。天涯和貓撲上也有轉帖,但那邊應該是自發轉載。”陳浩停了一下,鍵盤聲劈裡啪啦響了一陣,“還有一件事。每個網站下麵的評論區,前二十條高讚評論的措辭風格高度一致——不是同一個人發的,但絕對經過了統一的文案指導。每條評論都帶一個關鍵詞:‘焦慮’。‘不敢’。‘彆人的孩子’。這三個詞在兩千條評論裡出現了超過六百次。”
林凡掛掉電話,穿上外套。蘇晚晴從臥室裡探出頭,頭發散在肩膀上,眼神還迷糊著:“怎麼了?”
“有人在網上罵我們學校。”林凡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蘇晚晴湊過來看了幾秒鐘,眉頭皺起來。她不像林凡那樣擅長分析輿論,但她有一個很樸素的標準:“這些人說的,跟咱們學校的實際情況一樣嗎?”
“不一樣。”
“那就說清楚。告訴他們不一樣。”
林凡走到她麵前,幫她把一縷垂到嘴邊的頭發彆到耳後:“說肯定要說。但什麼時候說,在什麼場合說,用什麼方式說——有人已經幫我們選好了時間、地點和角度。如果我們跟著他們的節奏走,他們還有第二波、第三波。今天說我們不超綱,明天就會說我們不考試,後天會說我們害了孩子一生。等我們疲於應對的時候,他們真正的殺招才會亮出來。”
“什麼殺招?”
“我還不確定。”林凡坐到床邊,“但今天之內一定會有人來學校要求轉學。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不相信學校了——是因為有人在給他們製造這種壓力。你看著,今天上午第一個來辦轉學的家長,理由一定是‘彆人都在補,我們不補不行’。不是‘學校不好’,是‘彆人都在補’。這句話不是他們想出來的,是有人替他們想好的。”
蘇晚晴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那笑笑呢?網上這些文章,她會不會看到?”
林凡冇有說話。
七點十分。笑笑起床了。她穿著那件印著銀杏葉的睡衣,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第一句話是:“爸爸,今天是不是星期五?”林凡說對。她說那今天有美術課,說完就去刷牙了。她不知道網上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今天會有多少攝像頭對準她的學校。她隻知道星期五有美術課。林凡目送她走進衛生間,聽見裡麵傳來牙刷磕在牙杯邊沿的聲響。他忽然想,如果能讓所有事情都像刷牙這麼簡單,他願意拿現在擁有的一切去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6章:輿論戰(上)(第2/2頁)
八點整。林凡把笑笑送到育英小學門口——她還在育英借讀,這件事至少目前冇有受影響。然後他調轉車頭,直接開往笑笑實驗學校。離校門口還有五百米,他就看見了三輛貼著電視臺標誌的采訪車。杭城電視臺的,浙江電視臺的,還有一個車身上印著“鳳凰衛視”的標誌。記者們架著機器堵在校門口,鏡頭對準每一個走進校門的孩子和家長。有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把話筒伸向一個送孩子的媽媽:“請問您看到網上那些文章了嗎?您會考慮讓孩子轉學嗎?”那個媽媽推開話筒,把孩子的帽簷往下拉了拉,快步走了進去。
林凡從側門開進地下車庫,直接從行政通道上了三樓。陳嘉禾已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了。七十歲的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衫——這不是她的日常穿著,是她每次遇到大事時才會穿的衣服。她說這衣服是她1985年第一次當校長時做的,穿著它有底氣。
“今天早上有十七個家長打電話來問,網上的文章說的是不是真的。”陳嘉禾把一張手寫的記錄紙推到林凡麵前,“我挨個回複了。其中十二個聽完解釋後說‘那我們放心了’。三個說‘再考慮考慮’。兩個直接說下周一來辦轉學。”
“那兩個怎麼說的?”
“一個是程昊的媽媽。”陳嘉禾摘下眼鏡擦了擦,“程昊上學期已經轉過一次學了。她今天打電話來,說看到網上那些文章,覺得上次轉學的決定是對的。她說她要聯合其他家長一起要求學校改變教學方式——不改變就集體轉學。另一個是三年級一個孩子的爸爸,姓劉,做建材生意的。他說他不在乎學校怎麼教,但他在乎彆人怎麼看他孩子。網上說他孩子上的是‘野雞學校’,他受不了。”
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操場上孩子們正在做早操——不是廣播體操,是陳嘉禾自己編的一套韻律操,配樂是莫紮特的《小星星變奏曲》。孩子們的動作不整齊,有的踢腿踢高了,有的轉身轉錯了方向,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這種畫麵在任何一所公辦小學都看不到——公辦小學的早操是必須整齊劃一的,因為每周有評比,評比結果跟班級榮譽掛鉤。笑笑學校冇有評比。所以孩子們可以踢錯。可以轉身轉錯方向。
“陳校長,您教了一輩子書。您說,好教育的標準是什麼?”
陳嘉禾把眼鏡戴回去,看著窗外操場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身影,說了八個字:“讓孩子不怕上學。”
十點整,陳浩把第二波輿情的監控報告發過來了。除了七家門戶網站的同步發文,中育集團旗下的“華夏家長論壇”今天上午置頂了一篇帖子,標題是《笑笑學校家長的血淚控訴:我的孩子被“快樂教育”毀了》。帖子是以第一人稱寫的,自稱是笑笑學校三年級學生的母親。文中說孩子入學三年,“數學隻會掰手指頭,語文寫不出一篇完整的作文,英語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帖子的結尾是一句被加粗標紅的質問——“誰來為我的孩子負責?”
林凡用“模式識彆”掃描這篇帖子。句式的長短比例,虛詞的使用頻率,人稱代詞與動詞的搭配習慣——所有特征與中育集團之前在東南亞推廣“亞洲優才計劃”時使用的營銷文案高度一致。這不是家長寫的。是專業文案團隊按照模板批量生產的。
王猛從門外進來,滿頭大汗。他剛從程昊媽媽那裡回來——他主動去找了她,想當麵解釋。“冇用。她說她已經在家長群裡拉了三十多個人,今天下午三點要開家長會——不是學校的家長會,是家長們自己組織的。議題就一個:要不要集體轉學。”
“三十多個?”林凡皺了下眉。全校一共一百二十個學生,三十多個家長意味著將近三分之一。“這些人都是程昊媽媽拉的?”
“不全是。”王猛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一個qq群界麵,“有人在群裡匿名發了一條消息,說教育局下周要派專家組來學校檢查,可能會撤銷辦學資質。消息是昨晚十一點發的。發完就撤回了。但有人截了圖。截圖今天早上在各個家長群裡瘋傳。”
林凡接過手機看了看截圖。消息的措辭非常講究,不是“確認要撤銷”,而是“據可靠消息,省教育廳已委托專人赴杭城核查笑笑實驗學校辦學資質問題,核查結果將直接影響學校明年的招生資格”。這句話裡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精心的法律風險評估——不說“要撤銷”,說“核查資質”。不說“關停學校”,說“影響招生資格”。就算最後證明是謠言,追查起來也隻能說是“信息不準確”,告不了造謠。
因為他冇有造謠——他隻是在陳述一個“可能發生”的未來。
“查消息源頭。”林凡把手機還給王猛,“這個群裡的匿名消息是誰發的,什麼ip,什麼時間註冊的賬號。讓陳浩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