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輿論戰(下)
下午一點,林凡接到了第三波打擊。這次不是來自網上,是來自現實世界。杭城市教育局的一位熟人以私人身份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林總,提醒你一下。省教育廳那邊確實有人在推動對你們學校的專項檢查。文件還冇下,但風聲已經傳開了。檢查組組長姓譚,是教育廳基礎教育處的老處長。此人是周明遠——就是那個周行長——的大學同窗。”
周明遠。第五卷的時候還是杭城市信用合作社的信貸科長,現在已經升到某股份製銀行省行副行長了。第七卷第215章他會作為中育集團的中間人出現——那是後話。但此刻林凡意識到了一件事:中育的布局比他在第209章分析的還要深。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商業戰。這是一場立體戰爭——輿論戰、政策戰、人才戰,三條戰線同時開火。每一條戰線上的指揮官都跟周濟川有著某種盤根錯節的關聯。
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拚成一幅完整的作戰地圖,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能再等。輿論戰有自己的規律——先出手的人占七分便宜,後出手的人要花三倍的力氣才能扳平。中育淩晨五點出手,已經搶了七個小時的先機。如果今天之內不反擊,明天早上的新聞就會變成“笑笑學校沉默以對,家長的質疑得不到回應”。
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人來發起這場反擊。陳嘉禾不能直接衝上去——她的身份是校長,校長跟媒體吵架,不管誰贏,輸的都是學校。他自己也不能衝上去——他是集團董事長,他的話會被解讀為利益相關方的自我辯護。他需要一個有公信力、有專業背景、有話語平臺,同時跟笑笑學校冇有直接利益關係的人。
這個人,他在第五卷就認識了。第六卷做了深度采訪,成了他在媒體界的盟友。前兩天還在曼穀給他發郵件。
他撥通了秦雪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秦雪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帶著時差特有的清醒感——她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曼穀辦公室,當地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
“林哥。國內門戶的報道我看到了。”她開門見山,冇有任何寒暄,“我剛寫完一篇東西。本來想發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內部簡報上,但看了今天的輿情,我決定先發在國內。”
“發在哪裡?”
“《南方周末》。我在那邊還有特約撰稿人的身份。總編輯是我在省報時候的老領導,已經給我留了明天的版麵。”秦雪停了一下,“但我要跟你確認一件事——我在文章裡引用的所有關於笑笑學校的數據,你授權我公開嗎?包括學生心理健康評估報告、教師培訓體係、課程設計方**?”
“全部公開。”林凡說。這四個字出口的瞬間,他想起第210章裡他對陳浩說的那句話——“大綱被拿走了,咱們就寫一份更好的大綱。係統源代碼被拿走了,咱們就開源”。他現在要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底牌全翻開來。因為手裡握的牌,本來就不是秘密。真正的秘密在陳嘉禾的腦子裡,在每位老師日複一日的課堂上,在笑笑畫的那棵小樹伸出樹蔭的枝葉裡。這些東西彆人偷不走。
“好。”秦雪說。然後她問了一句讓林凡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的話——“那我可以寫你嗎?不是寫笑笑集團的董事長。是寫一個父親。”
林凡沉默了幾秒。他知道秦雪說的是什麼。第五卷她采訪他的時候,她問過他一個問題:“你做這一切的出發點是什麼?”當時他回答的是“為了我女兒”。這個回答她冇有寫進任何一篇報道裡。她說那個回答太私人了,不適合財經報道的調性。但她說她一直記著。
“可以。”林凡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寫我的部分,不要用我的名字。用笑笑的。”
秦雪笑了。那是她標誌性的、在冷靜中帶著一絲調皮的笑聲——林凡在第五卷第一次采訪她時就聽過。“這個你放心。我整篇文章的題目已經想好了。就叫——《誰在定義“好教育”》。笑笑的畫,我放在開篇。”
當天晚上八點整,《南方周末》官網提前發布了秦雪的長文。標題占滿半個屏幕——《誰在定義“好教育”——一個父親、一所學校和一場不能說謊的戰爭》。文章的開篇冇有寫任何理論,隻寫了一個畫麵:
“2005年秋天,杭城笑笑實驗學校的操場上,一棵從燕京四合院移栽來的銀杏樹正在落葉。樹下立著一塊木牌,正麵寫著‘笑笑畫裡那棵樹’。背麵寫著四個字——‘樹下有人’。寫這四個字的人是一個父親。他在這裡辦了一所學校。他不教孩子怎麼贏。他教孩子怎麼站。”
文章的正文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部分叫“三不原則的背後”,用翔實的數據和課堂實錄回答了外界對“不超綱、不排名、不考試”的質疑——不是不教知識,是把知識藏在項目裡教;不是不評估孩子,是用更科學的方式評估;不是放任自流,是尊重每一個孩子的成長節奏。第二部分叫“一萬個家庭的焦慮”,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中育集團——秦雪把她聯合國的調研數據和國內的情況做了交叉對比,揭示了一條完整的“焦慮產業鏈”。第三部分叫“當焦慮變成商品”,對周濟川的商業模式做了深度剖析——雖然冇有直接點名,但行業內的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第四部分叫“教育的另一個答案”,介紹了另外三所正在默默實踐的“全人教育”理念的民辦學校——農民工子弟學校、留守兒童寄宿學校、自閉症兒童特教學校。這些學校做得比笑笑學校更艱難,但也在堅持。第五部分叫“銀杏樹下等的人”。這一節最短,隻有三段話。第一段寫了林守拙——中國遠征軍工兵,1944年死在緬甸,留下八個字:“為國守土,為民造福”。第二段寫了蘇定方——國家高層退休老人,今年七夕收到曾外孫女的畫,畫上有兩棵樹。第三段寫了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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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笑笑。她今年二年級。她畫了一幅畫:大樹很厲害,但小樹也要學會曬太陽。她爸把這幅畫掛在學校走廊最中間的位置。不是為了展覽。是為了提醒自己——他辦這所學校,不是因為想做教育。是因為他想讓他女兒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但值得在裡麵站著。”
文章的最後一行字,秦雪冇有署名“特約撰稿人”。她署名的是:“本報記者秦雪,發自杭城。”
文章發布後不到四十分鐘,評論區湧入超過五千條留言。和清晨那波整齊劃一的“焦慮”評論不同,這次的評論是亂的——有大段大段的個人教育經曆自述,有在職教師對當前教育體製的反思,有家長寫給孩子的道歉信,有一個自稱“曾經被排名毀掉自信的學渣”寫的一千字長文。雖然也有罵的——說文章太理想主義、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最高讚的評論隻有四個字——“讀過書的人。”
林凡把這四個字反複念了三遍。他不確定這個評論者是在誇這篇文章還是在罵那些水軍。但他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發生變化。不是勝負——勝負還早。是風向。
深夜十一點,當天的最後一波輿論監控數據出來。七家門戶網站的“質疑笑笑模式”係列文章的總點擊量超過四百萬,評論數超過三萬。但秦雪的文章發布之後,新增評論的內容從一邊倒的“焦慮罵學校”,變成了激烈的正反交鋒。正方的核心論點是“教育不該隻有一種標準”,反方的核心論點是“理想主義不能當飯吃”。勝負未分,但中育精心設計的“輿論一致性”已經被打破了。
林凡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評論。陳嘉禾還冇走。她坐在他對麵,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秦記者那篇文章寫得真好。”陳嘉禾說,“但有一點我不同意。”
“哪一點?”
“她說——她寫教育不是為了當誰的敵人。這話跟我今天上午說的那句話差不多。但我想了一下午,覺得不對。”陳嘉禾把涼茶放在桌上,抬起眼看著林凡,“做教育也許不是為了當誰的敵人。但當你麵對一個把教育當成生意的人的時候——你必須當敵人。”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夜風一陣陣地掃過走廊的地麵,發出一片沙沙的響動。林凡正要回答,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對麵是一個老人的聲音。不是蘇定方那種硬朗的老,是那種在體製內工作了一輩子、說話帶著天然的謹慎和分寸的老。
“林先生,我是沈老的同事。我們今天下午看了秦記者那篇文章。老部長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小夥子,你做的事是對的,但要講究方法。下周來杭城的譚組長,是帶著‘任務’來的。他那邊的任務,不是查學校。是查你。”
電話掛斷了。林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被路燈拉長的銀杏樹影。陳嘉禾站起身,把涼茶倒進了窗臺邊的花盆裡。
“明天程昊媽媽要組織的那場家長會,我去。”她說,“不是以校長的身份。是以一個教了四十年書的老太太的身份。”
同一時刻,杭城市第一人民醫院腎內科302病房。吳明輝把手機放在母親的床頭櫃上,屏幕上亮著一行字——淩晨兩點他發給林凡的那條短信,此刻還掛在發送成功的頁麵上。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儘頭。王猛靠在樓梯間門口,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兩人對視了片刻。王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說了第一句話:“凡哥讓我問你——大綱裡你留的那一手,是什麼。”
吳明輝低下頭。走廊的日光燈管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嘴角抖了很久,終於說了一句話:“測評係統的底層算法裡——我藏了一個後門。他們用來分析學生弱點的核心模型,是用我們孩子的數據訓練的。但訓練集裡我摻了三百條假數據。”
王猛愣住了。
“假數據不會影響正常使用。但隻要一條特定的指令觸發,所有的分析結果都會變成——”吳明輝抬起眼,眼眶是紅的,但眼神裡有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終於燒起來的狠勁,“——變成一句反過來的話。不是‘你的孩子有這些短板’。而是——‘你的孩子本來可以更好’。”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打火機終於響了一下。王猛把那根煙點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