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山雨欲來(下)
沉默。這次更長。電話那頭傳來床頭燈開關被擰亮的聲音——原來剛才看的不是燈光,是月光。
“那就讓他們來吧。”蘇晚晴的聲音很平靜,“林凡,六年前你把我從上海接回來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我可能活不長。你跟我說,活不長也要活得好。這六年,我看著你把笑笑從兩歲帶到八歲,看著你從擺地攤做到副會長,看著我爸爸在緬甸的地底下被找到了,看著我自己的病曆變成了‘守拙一號’的臨床入組編號。我已經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了。”
“如果——”林凡的喉嚨有些發緊。
“冇有如果。”蘇晚晴打斷他,聲音溫柔得像落在銀杏葉上的雨,“林凡,你以前總說,你重生回來是為了給笑笑更好的生活。前幾年我一直覺得這句話有毛病——更好的生活不是住大房子坐好車,是你每天回家換拖鞋,是笑笑畫歪了的樹枝不用擦掉,是我半夜咳嗽你比我還先醒。更好的生活,是有你在。”
“彆的都是添頭。”
林凡冇有回答。他把額頭貼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冷意從眉心滲進去,壓住了眼眶後麵那股酸脹。窗外,桂花樹在夜風裡搖晃,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在車頂上、落在路燈下、落在深夜回家的行人肩上。
“明天你早點回來。”蘇晚晴說,“笑笑說要畫第二幅畫,讓你幫她削鉛筆。上次削的六支鉛筆她用掉了四支,筆尖都禿了。”
“好。”
林凡掛了電話,從落地窗前轉身,把茶幾上那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撿起來,展平,折成一個很小的紙船,擱在煙灰缸旁邊。
他走出行政套房的時候,走廊儘頭的大堂鐘敲了十一下。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滅下去。電梯從頂樓降下來,門開的時候,裡麵空無一人,隻有鏡麵不鏽鋼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林凡走進電梯,按下1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從褲袋裡掏出另一部手機——陳錚給的那部,屏幕是黑白屏,隻有通話和短信功能,號碼經過國安內部加密。
他發了一條短信,收件人是一串星號。內容是六個字:“目標確定。明天來。”
發送完畢。他刪除發件箱,關機,把手機放回口袋。
電梯下到一層,門打開,大堂的水晶燈已經滅了,隻剩前臺一盞臺燈還亮著。值班的保安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流著口水,肩上的對講機信號燈一閃一閃,像螢火蟲的尾光。
林凡走過旋轉門,走出酒店大門。九月的夜風迎麵撲來,桂花的香味濃到了極點——這是杭城秋天特有的味道,甜得有些霸道,讓人想起小時候放學路上經過的那棵老桂樹,樹下總有一個老太太在賣現炒的糖炒栗子。糖炒栗子的香味和桂花混在一起,就是杭城秋天的底色。
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天。農曆七月的下弦月被薄雲遮了一半,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很淡,灑在臺階上像一層薄霜。臺階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他開來的黑色彆克,一輛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那裡的白色商務車,牌照是滬a。
白色商務車的副駕駛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煙氣從縫裡鑽出來,混在桂花香裡,被夜風吹散。
林凡看了一眼那輛車,冇有停留,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白色商務車的車燈亮了。不是大燈,是示寬燈,隻亮了一對昏黃的小燈,像兩隻半睜的眼睛。
他冇有加速,保持正常車速駛上西湖大道。後視鏡裡,那對昏黃的小燈始終隔著三個車身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出了城西,上了繞城高速,小燈才在匝道口轉了個彎,消失在夜色裡。
林凡放慢車速,搖下車窗。桂花香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速路兩邊稻田裡翻上來的泥土味和稻穀將熟未熟時的青澀氣。九月的稻田正在灌漿,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月光下像一片泛著銀邊的墨綠色海。
他把手伸出車窗,夜風從指縫間穿過,涼颼颼的。掌心裡還留著剛才在酒店裡撿的那張糖紙——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正麵印著一隻豎耳朵的白兔,背麵被折成了小船的形狀。糖紙的邊緣微微發黏,是被體溫捂化的糖漬。
明天會很難。
旭化成的人會來,帶著蘇晚晴的病曆,帶著跨國藥企的法律團隊,帶著小吳寫的那份四十頁分析報告。他們會笑臉盈盈地參觀學校,誇讚笑笑的畫作,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露出底牌——不是威脅,是“合作”。他們會說:我們可以在中國建廠,把“守拙一號”的生產成本再降三成;我們可以引進日本最先進的康複設備,讓蘇女士成為第一批受益者;我們隻有一個條件——停止全人教育模式的推廣,讓教育回歸標準化。
他們會把這些條件包裝得很精美。精美到讓人覺得拒絕是一種不理智。
周明遠選擇了去北京。他的選擇很重要,但田中隆一不會因為中育的退出就放棄——旭化成的目標從來不是中育,是林凡。“教父”隻是他們在中國布的一顆棋子,棋子走了,操盤手還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8章:山雨欲來(下)(第2/2頁)
林凡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冇有熄火。他搖下車窗,桂花的香味從樓下的老桂樹那裡飄過來,和他出去時聞到的味道一樣甜,一樣固執。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最新的那張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笑笑在教室裡畫畫,側臉被午後的陽光打成半透明的輪廓,鼻尖上沾了一點綠色的顏料,嘴角微微翹著,很專註,不知道爸爸在窗外偷拍。
他把照片放大,看著那棵畫紙上的小樹——那根歪了的樹枝,那片最小的嫩黃色新葉,那行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大樹很厲害。但小樹也要學會曬太陽。”
忽然,他想起周明遠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這不是正邪對立。這是兩種價值觀。”
周明遠說對了一半。
確實不是正邪對立。但也不是兩種價值觀的辯論賽。教育理念的爭論、商業利益的衝突、跨國資本的博弈——這些都可以坐下來談,都可以找到妥協的空間。
但蘇晚晴不一樣。
她的名字不該出現在那份分析報告裡。她的病曆不該被翻譯成日文,作為談判桌上的籌碼。她的病情不該成為任何人——任何組織、任何企業、任何利益集團——用來接近林凡的“弱點”。
林凡把手機屏幕關掉,放回口袋。他握緊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然後他想起笑笑今天早上把那顆奶糖塞進他口袋時說的話。
“爸爸,你要是遇到壞人,不要打架。吃顆糖,甜甜的,就不生氣了。”
他鬆開手,笑了。是那種很輕很輕的笑,隻有嘴角動了動,冇有聲音。
他推開車門,走進樓道。聲控燈冇有亮——可能是燈泡壞了。黑暗裡他摸到樓梯扶手,木扶手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溫潤,手感很好。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數著臺階。十二級。轉角。再十二級。三樓。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是客廳那盞落地燈,蘇晚晴每次等他回來都會開著。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鑰匙還冇擰,門就從裡麵打開了。蘇晚晴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削好的鉛筆。
“笑笑畫到一半睡著了。”她指了指茶幾上的畫紙,“你回來太晚,她等不及。但筆我給你削好了——六支,從長到短。你自己答應的事,明天早點幫她削筆。”
茶幾上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畫。還是那兩棵樹,但小樹旁邊多了一個小人——一個小女孩,紮著馬尾辮,手裡舉著一片葉子,像是要把葉子遞給那棵大樹。
畫紙的邊緣壓著一支削好的鉛筆,筆尖又尖又勻,木屑還冇掃掉,散在茶幾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
林凡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看著那支鉛筆,看著燈光下含笑看著他的蘇晚晴。
“進來吧。”蘇晚晴說,“夜深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他跨過門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鎖舌彈進鎖孔,哢噠一聲,把九月的桂花香關在了外麵。
杭城淩晨兩點,繞城高速外的西溪濕地,一片漆黑的蘆葦蕩裡,亮著一星紅色的煙頭。
白色商務車停在廢棄的觀景平臺上。田中隆一掐滅第三根煙,把煙蒂彈進蘆葦蕩裡。他今年四十三歲,頭發理得很短,鬢角已經白了。他在黑暗中盯著手裡那份文件——四十頁,封麵印著“林凡分析報告·旭化成製藥海外事業部·內部機密”。
最後一頁有一行被熒光筆標黃的句子:“弱點:極度在乎家人。可通過其妻病情建立談判杠杆。建議以合作之名行施壓之實。切忌直接威脅——此人吃軟不吃硬。”
田中把報告合上,扔進副駕駛座。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恒達地產法務總監的號碼。
“周明遠今天晚上見了林凡。我們的計劃要調整。”他用日語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濕地夜裡傳得很遠,“明天不去學校了。改去一個地方。”
對方問改去哪裡。
田中隆一抬頭,透過天窗看著被雲遮了一半的下弦月。
“騰衝。”
“為什麼?”
“因為報告裡少分析了一樣東西。”田中從煙盒裡抽出第四根煙,叼在嘴裡,用一次性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火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臉在淩晨兩點的黑暗裡看不出表情,“林凡的弱點不是蘇晚晴。不是林笑笑。是他的根。”
“他的根在緬甸。”
白色商務車的引擎發動了,兩道車燈切開蘆葦蕩的黑暗,照出一條土路。車緩緩掉頭,向西駛去。
濕地重新沉入黑暗。蘆葦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但冇人聽見說的是什麼。
煙頭在爛泥裡熄滅了最後一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