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棋差一招

嘟嘟的撥號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一下、兩下,像是重重敲在鐘霆煌的心上。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裡傳來一道沉穩且帶著上位者威嚴的男聲,隔著千裡之遙,依舊透著久居中樞的沉澱氣場:

“霆煌?有什麼事?”

鐘正國的語氣平淡如常,顯然在此刻,他尚且一無所知。

鐘正國的平淡,徹底擊潰了鐘霆煌最後一點僥幸。

他喉結劇烈滾動,壓下胸腔裡翻湧的不甘,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二叔,情況有變。”

電話那頭,鐘正國呼吸一頓。

僅僅是幾個字,卻足以讓深諳權力規則的鐘正國捕捉到異常。

“什麼情況有變?”短短一句詢問,精準戳中要害。

鐘霆煌暗自歎了口氣,眼底的那點僥幸徹底消散。

“漢東省委副書記人選,已經下了任命狀。”

聽筒裡驟然陷入死寂。

冇有立刻的追問,冇有倉促的詫異,可這份死寂遠比暴怒更讓人窒息。

深耕京城人脈網十餘年的鐘正國,為了鐘霆煌的這次升遷布局良久,打通層層關節、多方周旋斡旋,自認萬無一失,早已提前敲定了大概率局麵。

他篤定高育良調離後,漢東省委副書記一職必然是自家侄子順勢接任的囊中之物。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足足五六秒後,鐘正國充滿冷意的聲音才再次傳來:“是誰?”

“吳春林。”鐘霆煌吐出這三個字,隻覺得滿口苦澀,“原省委組織部長,接了副書記的空缺,並且兼任京州市委書記。”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都好像停了下來。

“吳春林……”

鐘正國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裡滿是意外,“此人缺乏上層資源,向來低調,從不站隊、不摻和派係紛爭,此前毫無要提拔的風聲,怎麼會突然越過你接下這個關鍵位置?”

這也是鐘霆煌最無法接受的地方。

他有上層資源,有異地空降的優勢,按理說都要穩壓吳春林一頭。

他蟄伏數月、步步謹慎,收斂所有鋒芒,從不冒進犯錯,就是為了等高育良調離的這一刻,順勢登頂關鍵副職,徹底站穩漢東權力核心。

到頭來,卻被一個常年隱身、不顯山不露水的對手悄無聲息截了胡。

“二叔,杜文偉在大會上當場宣讀任命,事前冇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不知情。我從頭到尾冇有收到任何風聲。”鐘霆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挫敗後的無力。

鐘正國語氣凝重:“我這邊也冇有提前得到消息,說明這次任命,有最高層的人插手了。”

鐘正國的這句話,徹底坐實了局勢的殘酷。

官場人事變動,無論大小,必有蛛絲馬跡。

但凡有一絲斡旋空間、些許變通餘地,以鐘正國的人脈層級,絕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如今全程保密,召開任命大會了他們才知道,意味著有高層插手了。

哪怕是最後有人橫插一腳,這也要經過高層拍板。

鐘霆煌自然明白這裡麵的門道,沉默良久才開口分析道:“應該是潘澤林插手了。”

“潘澤林?”

電話那頭的鐘正國低聲沉吟,語氣裡的寒意瞬間濃烈了數分,

那股久居上位者、慣於運籌帷幄的壓迫感,透過千裡電話線直直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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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分析冇錯,整個漢東除了潘澤林,再也冇有人有這個能力了。”

“我之前一直以為,這次人事洗牌是中樞出於防範潘澤林在漢東影響力過大的常規調整,但我萬萬冇料到,在這樣的局勢下,潘澤林還能將吳春林推上副書記崗位。”

鐘霆煌心頭巨震,手掌死死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心中源源不斷翻湧著各種負麵情緒。

“二叔,我想不通,”他聲音中帶著濃濃的不甘,“在中樞異地交流的政策下,吳春林憑什麼?”

“難道就憑潘澤林推薦?”

“難道潘澤林就不怕彆人說他搞獨立王國嗎?”

“是我們都想岔了。”鐘正國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一語道破他們一直忽略的問題。

“中樞不可能因為潘澤林是漢東出身,就把漢東班子裡的所有本土乾部都換掉,隻是本土乾部的比例相對要低一點而已。”

頓了頓,他又問道,“杜文偉在乾部任命大會上有冇有說一些除了乾部任命外的話?”

鐘霆煌冇有隱瞞,將杜文偉給潘澤林背書的話如實轉述。

“團結一心,穩步推進潘澤林同誌為漢東定下的發展規劃。”鐘正國重複著這句話。

許久,他才長歎一聲道,“原來如此,我們敗得不冤。”

這一刻,鐘正國已經想通了吳春林提拔的關鍵。

“二叔,中樞這是有什麼深層次的考量嗎?”鐘霆煌疑惑地問道。

他一直在北江工作,自然冇有鐘正國這樣在中樞曆練過的政治嗅覺與高層統籌全局的見識。

鐘正國仔細為他分析道:“潘澤林上次來中樞講課,他的一些思路應該得到了高層的認可。”

“接下來漢東將是他的試驗田,為了確保潘澤林為漢東定下的規劃不被乾擾,中樞也會保證潘澤林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保證他有自己的人可用。”

“不管是其他人還是你接任副書記,都會產生分歧、都會有博弈,或多或少都會影響潘澤林的計劃實施。”

“這是中樞不想看到的,更是剛剛扶正、徹底執掌漢東的潘澤林絕對不能容忍的。”

鐘正國一番話,層層拆解,字字誅心。

鐘霆煌怔怔立在原地,渾身血液近乎凝滯。

他終於徹底通透了這場敗局的底層邏輯,中樞之所以會同意潘澤林的推薦,就是為了讓他能毫無掣肘地統籌全省經濟工作。

“還有那個母浩楠。”鐘正國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忌憚,徹底點破整套連環棋局。

“政法委書記的位置交給母浩楠,同樣是潘澤林的手筆。”

“潘澤林掌控漢東經濟、政法大權,一文一武,一政一法,吳春林穩黨務、穩省會大局,母浩楠整政法、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潘澤林這一手,玩得漂亮。”

鐘霆煌閉上眼,心底最後一點不甘、僥幸、委屈,儘數煙消雲散,隻剩下徹徹底底的清醒。

他終於看懂了潘澤林的手段,此人從來不用雷霆打壓、不用刻意排擠、不用暗中使絆。

他從不針對任何人,卻能用順應政策、貼合大局、契合頂層意圖的堂堂正正手段,不動聲色間碾碎所有人的籌謀。

“二叔,我明白了。”

良久,鐘霆煌睜開眼,眼底的陰沉與不甘儘數褪去,隻剩下沉澱後的隱忍,“從今往後,我徹底收斂鋒芒,靜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