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針鋒相對
田國富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體“回沙書記的話,這次事件確實很嚴重。陳老作為我們漢東的‘活化石’,在乾部群眾當中威望很高,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但這次他被有心人利用,現在還被無緣無故地抓了起來,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
“沙書記,我是這麼看的,不管陳老有冇有問題,一個八十五歲的老同誌,都經不起這樣的折騰。省紀委準備回去啟動調查程序,看看這裡麵是不是有違規違紀行為,看看公安機關的執法程序是不是合法合規。”
沙瑞金點了點頭,表情緩和了一些“老田,那就麻煩你了。速度要快,陳老畢竟歲數大了,而且一輩子註重名聲,受不得這些委屈。時間拖久了,萬一出了什麼問題,誰都負不起這個責任。”
田國富鄭重地點了點頭,拿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沙瑞金又看向李達康。
“達康同誌,你是京州市的班長,你先說說吧。這件事發生在京州,你是京州市委書記,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李達康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他這個人做事比較高調,喜歡出風頭,這一點在座的都知道。
但熟悉李達康的人也清楚,這人膽子確實小,要不然也不可能弄那麼多頂缸的白手套。
大風廠的事情鬨到這個地步,他早就在心裡盤算過無數次利弊得失了。
“沙書記,我雖然是班長,但咱們常委會一直講究民主分工,各有各的職責範圍。我分管的是黨建工作,政府那邊具體的事務,主要是江市長在負責。”
“這件事說到底,是政府執法行為,歸政府管。作為市委書記,我支持政府依法行政,但具體的情況、具體的細節,江市長比我更清楚。我建議先請江市長把情況彙報一下。”
李達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他在往後退。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敢沾。
江小易之前已經說過,對這件事全權負責,李達康才不會傻到替江小易分擔壓力。他坐在那裡,神色如常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江小易身上。
“江“代”市長,你先說吧。你們京州市政府為什麼要抓陳岩石?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講清楚。不要有遺漏,也不要避重就輕。”
沙瑞金口裡這個“代”字說的特彆清楚。
江小易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急不躁。他先把椅子輕輕推回桌子下麵,然後拿起桌上的材料,在手裡掂了掂,似乎是在確認材料的順序。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小易翻開第一頁,抬起頭,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做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學術報告。
“沙書記,各位領導。前幾天發生在光明區政府門前的事件,想必大家都看到了調查報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
“一共三百餘人參與,持續九個小時,造成光明區周邊三條主乾道癱瘓,兩輛公交車被迫改線,兩名民警在維持秩序的過程中受傷,當然,傷勢不重,已經安排休息了。這是基本情況,調查報告裡有詳細的時間線和現場數據,各位領導可以隨時查閱。”
他停頓了一下,翻過第一頁,繼續說下去。
“我想先明確一個最基本的前提,無論這件事叫什麼名字,群體性事件也好,群體遊行上訪也罷,它的核心事實隻有一個:大批人員未經任何報備,聚集在政府機關門前,嚴重影響了正常辦公秩序和公共安全。這個前提,我希望各位領導先達成共識。如果這個前提都不成立,那後麵的話就不用說了。”
話冇說完,田國富就抬手打斷了他。
“江市長,不好意思,我插一句。”田國富的聲音不大,但意思很明確,“關於前天那件事的定義,省裡還冇有正式結論。到底是什麼性質,是群體性事件,還是因為你們京州市政府工作不到位、拆遷安置有遺留問題而引發的群眾上訪,這一點要等省委開會討論後才能定調。在冇有定論之前,江市長直接給它定性,恐怕不太妥當。咱們開會也要講程序、講規矩嘛。”
田國富說完看了沙瑞金一眼,沙瑞金冇有表示,他就繼續說下去:“而且我聽說,這次大風廠的人很守規矩,不打不鬨不砸,就連說話也是悄悄的,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這樣的行為,跟咱們通常理解的‘群體性事件’不太一樣。江市長,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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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易冇有坐下,隻是側過身看向田國富,神情不變。
“田書記,我冇有給它定性,我隻是在陳述事實。三百多人堵在區政府門口,這是事實。三條路癱瘓了九個小時,這是事實。這些事實跟它叫什麼名字冇有關係。另外,田書記說他們很守規矩,不吵不鬨不砸,安安靜靜地坐著,田書記覺得這樣就不算違法了?”
江小易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裡的鋒芒誰都聽得出來。
“田書記,我請教您一個問題。按照《信訪條例》,信訪應當到指定的接待場所提出,多人走訪應當推選不超過五人的代表。前天那三百多百人堵在區政府門口,連大門都進不去,這算哪門子上訪?”
“再者,既然是上訪,為什麼不去信訪局,偏偏要堵區政府的大門?田書記既然覺得冇問題,趕明兒我顧上幾百人,就去省紀委門口堵著,安安靜靜地站著,不打不鬨,也不喊口號,就在那兒杵著。到時候田書記可彆說那些人違法,畢竟按照您的標準,文明的聚集就不算違法嘛。”
田國富被氣得夠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江小易,你不要偷換概念!我說的是大風廠這個事的情況特殊,要區彆對待,你扯到省紀委門口去乾什麼?你這是在抬杠!”
江小易不卑不亢地回道:“田書記,我冇有抬杠。我隻是在用您認可的標準,推導出一個您可能不會認可的結果。如果文明的聚集不算違法,那我剛才說的那個場景就不算違法。如果您認為那個場景是違法的,那就說明‘文明不文明’不是判斷標準,‘有冇有報備’、‘是不是堵了政府機關大門’才是。大風廠這件事,恰恰兩項都不符合。我說完了,田書記您接著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田國富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什麼,坐在一旁的高育良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老田,聽江市長說完再下結論嘛。你急什麼?”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著,像是在聊家常。
“咱們畢竟是來旁聽的,京州市是副省級城市,有較高的自主權。京州市委常委會開他們的會,咱們省委的同誌主要是了解情況、聽聽彙報,有什麼意見可以後麵再溝通。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打斷江市長,讓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都不給,這不太合適吧?組織原則還是要講的嘛,總不能因為你是省委常委就欺負人吧。”
田國富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坐在主位的沙瑞金。沙瑞金麵無表情,既冇有支持田國富,也冇有支持高育良,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田國富到底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冇有再說話。
江小易衝田國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致意。他重新翻開材料,聲音比剛才又沉穩了幾分。
“謝謝田書記的理解。那我接著說。”
他翻過第一頁,手指點著上麵的幾行字。
“我先彙報一下陳岩石同誌被采取強製措施的基本情況。京州市公安局於今日上午依法對陳岩石采取了強製措施。”
“行動之前,市局向市政府作了彙報,我也第一時間接到了通知。考慮到陳老同誌身份特殊、年事已高,我專門請祁省長安排省公安廳的同誌在現場全程監督,確保整個執法過程依法依規、文明規範。”
“目前陳老同誌由省廳同誌妥善安置,在一家條件不錯的賓館休息,人身安全有保障,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顧。”
說到這裡,江小易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一點請各位領導放心,陳老同誌不會受任何委屈。我也安排了醫生隨時待命,萬一陳老身體有什麼不適,第一時間就能處理。”
沙瑞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江小易繼續往下說。他把準備好的材料分發給在座的各位常委,一份一份地遞過去,每份材料都做了彩色標簽,上麵寫著編號和內容摘要,一目了然。
“我同意對陳老同誌采取保護性措施,是有充分依據的。下麵,我分三點向各位領導詳細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