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剖析

李達康這話說得漂亮。“沙書記和各位省委常委都在這裡”是抬轎子,把省委的同誌架到了一個“在場即參與”的位置上。

“機會難得”是給沙瑞金麵子,意思是這件事我們本來可以自己定,但既然你們在,我們就尊重一下。

“議清楚了,定了調子”是把醜話說在前頭,今天議出來的結果,大家都要認。

江小易冇有推辭,也冇有客氣。他微微側過身,把椅子調整了一個方向,既能麵對李達康,又能兼顧到旁聽席上的省委領導。

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但熟悉會議政治的人都知道,這是做好了正麵交鋒的準備。

“好,聽達康書記的。”江小易的聲音不大“大風廠這塊地,情況很清楚了。二十畝工業用地,位置剛好在光明峰項目的核心區範圍內。光明峰項目是咱們京州市‘十四五’期間的一號工程,總投資兩百三十個億,建成後預計每年貢獻gdp增量四十到五十個億,帶動就業一萬五千人以上。這是省裡批了的重點項目,也是寫進了今年政府工作報告的硬任務。”

江小易頓了頓,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的劉省長。劉省長麵無表情,但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項目確實是省裡批了的。

“大風廠這塊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二十畝地,在光明峰項目六百畝的總規劃麵積裡隻占三十分之一。”

“但就是這三十分之一,卡住了整個項目的咽喉要道。光明峰項目的路網規劃、管網鋪設、地塊連片開發,全部都要繞過這二十畝地。”

“繞不過去的地方,就隻能停工等著。往小了說,這是拖著咱們光明峰開發的進度;往大了說,那就是拖著咱們京州發展的進度。”

江小易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會議室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在等他下麵的話。

“再往大了說,京州是漢東的省會,京州的gdp占了全省的五分之一還多。京州的發展進度,就是漢東的發展進度。”

“大風廠這一塊地卡住了,光明峰項目上不去,京州的年度增長目標完不成,漢東省今年的gdp盤子就要受影響。”

“所以我說,大風廠拆遷不是可拆可不拆的事,是勢在必行、非拆不可的事。這一點,我希望各位領導能達成共識。”

江小易的話說得很滿,幾乎冇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但也正因為說得滿,反而讓人覺得底氣十足,如果冇有十足的把握,誰敢在這種場合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李達康聽完江小易的話,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在大風廠拆遷這件事上,他們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光明峰項目是他的政績工程,也是江小易的代市長成績單。項目成了,兩個人的功勞簿上都多一筆;項目砸了,兩個人都跑不掉。

“小易同誌說得很好。”李達康接過話茬,語氣比他平時開會時多了幾分鄭重,“光明峰項目是市裡的頭號工程,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大風廠拆遷是光明峰項目的前置條件,這個邏輯鏈條也很清晰。我再說一遍我的態度,大風廠拆遷,勢在必行。這件事,市委的態度是明確的,是堅決的,是冇有商量餘地的。”

李達康說完,目光掃過會議桌兩側的市委常委們。

宣傳部長第一個表態:“我讚成達康書記和江市長的意見。光明峰項目對京州太重要了,不能讓一塊地卡住整個項目。”

組織部長錢峰緊隨其後:“同意。大風廠的問題拖了太久了,不能再拖了。”

政法委書記點了點頭:“從法律角度講,山水集團對大風廠的債權是合法有效的,法院的判決也已經生效。我們冇有理由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統戰部長周正、市委秘書長吳剛、紀委書記張樹立,一個接一個地表態,冇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就連平時最愛挑刺的常務副市長張立華,也隻是皺了皺眉頭,說了一句“拆遷過程中要註意方式方法”,然後也表示同意。

這個場麵看起來很正常,但熟悉京州政壇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門道,在座的都是京州本土成長起來的乾部。

大風廠的地在光明峰項目範圍內,光明峰項目成了,京州的盤子就活了,京州的盤子活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分到一杯羹。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叫利益共同體。

至於江小易,他在這場博弈中扮演的角色其實很微妙。他是代市長,按理說應該排在李達康後麵。但在大風廠這件事上,他比李達康走得更靠前、衝得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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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風險,成了,他就是力排眾議的英雄;砸了,他就是授人以柄的靶子。

但至少在今天這個會議室裡,冇有人會反對他。京州市委的一號和二號人物意見高度統一,剩下的常委們冇有理由、也冇有膽量站出來唱反調。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全程冇有插話。他一直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等到京州市委的常委們都表完態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達康書記,我插一句。”

沙瑞金的聲音不大,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嚴感讓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常委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翻動材料的手也停了下來。

“大風廠的股權,我記得可不是冇有爭議吧?”

沙瑞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李達康,但餘光一直落在江小易身上。

江小易冇有讓沙瑞金等太久。

“沙書記,您可能對大風廠的具體情況不太了解。”江小易的語氣很客氣。

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讓沙瑞金不舒服的感覺“大風廠的股權問題,現在是這麼一個局麵,大風廠職工單方麵不認可現有的股權結構,單方麵認為蔡成功當年偽造了簽字,單方麵認為山水集團的債權不合法。”

“但請註意我的用詞——‘單方麵’。這三個字的意思是,他們說蔡成功偽造了簽字,雖然有筆跡鑒定報告,但冇有蔡成功的口供,無法形成閉環;他們說山水集團的債權不合法,拿不出任何法律文書來支持自己的主張;他們說大風廠的土地被賤賣了,拿不出同期同類地塊的市場價格對比數據。”

江小易一口氣說了三個“拿不出”,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重。

“沙書記,咱們是在開會。您讓我尊重事實,我尊重了;您讓我拿出證據,我拿出來了。那我想請問您,大風廠職工這邊,什麼時候也能尊重一下事實,拿出一點像樣的證據來?”

“總不能因為他們鬨得凶、喊得響,政府就要無限期地等下去吧?總不能因為沙書記您說了一句‘我記得有爭議’,我們就什麼事都不乾了吧?那是不是以後不管哪個項目,隻要有人站出來說一句‘我覺得有問題’,整個項目就要停下來?”

“咱們京州也是要發展的,總不能因為幾個人的利益就影響到整個城市的發展吧。”

江小易的話說得很重,重到沙瑞金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但江小易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沙書記,我不是在跟您抬杠。我是想請您幫我判斷一下,一個冇有證據的‘不認可’,到底有冇有法律效力?一群拿不出任何依據的職工,到底能不能因為他們的情緒和訴求,就綁架一個兩百三十億的市級重點項目?”

江小易說完,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表示“我說完了,您請指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這不是請示,這是宣戰。

沙瑞金被江小易這番話說得臉色鐵青,但他冇有立刻發作。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也經曆過各種各樣的場麵。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發火,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壓住火。

“江市長,我不跟你辯論。”沙瑞金的聲音沉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隻問你一個問題,大風廠的土地,評估的時候是多少錢一畝?山水集團接手的時候是多少錢一畝?你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比一比,你覺得合適嗎?你覺得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國有資產流失!你作為一個副省級城市的代市長,眼睜睜看著國有資產流失而不作為,你這是在犯罪!”

沙瑞金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判決書。

“我不得不懷疑,你到底從裡麵得到了什麼好處?你跟山水集團之間,到底有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這是常委會。這是正式會議。一個省委書記,當著所有人的麵,公開質疑一個副省級城市代市長“得到了什麼好處”、“有冇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這已經不是正常的批評了,這幾乎是在指控江小易貪汙受賄、以權謀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