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滾
高育良坐在旁聽席上,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冷峻。
高育良最終還是開口了“沙書記。這是京州市委常委會。您是來旁聽的省委領導。在冇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公開指責一個副省級城市的市長‘犯罪’、‘得到了什麼好處’,這不合適吧?咱們都是黨的高級乾部,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高育良的話說得很慢,像是在給沙瑞金一個消化和反思的時間。
但沙瑞金顯然冇有消化,也冇有反思。
“育良書記。”沙瑞金轉過頭看著高育良,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我知道江小易是你的學生。你在政法戰線上乾了大半輩子,桃李滿天下,這大家都知道。但正因為他是你的學生,我覺得在對待江小易這件事上,你應該回避。這不是針對你個人,這是組織原則。黨校課堂上講過的,領導乾部要善於避嫌。”
高育良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但了解高育良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靜,事情就越大。
江小易看到高育良被沙瑞金逼退,不但冇有慌張,反而笑了。
“沙書記說得對。”江小易的語氣出奇地輕鬆,“高書記是我的老師,這是我的福氣。既然沙書記認為高書記應該回避,那高書記就回避吧。咱們尊重領導,尊重規矩。”
江小易轉過頭,對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
高育良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眼神裡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東西,是擔憂,是欣慰,還是彆的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江小易又把目光轉向祁同偉。祁同偉坐在旁聽席的後排,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祁副省長。”江小易的稱呼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祁同偉的身份,“剛才你們省廳說要對陳岩石老同誌采取批評教育、遣送回家、限製出境、每周報備的措施。原則上,我是不同意的。我覺得陳老同誌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法律,應當依法處理。但是——”
江小易拖長了聲音,目光慢慢轉向沙瑞金。
“但是,我考慮到省委幾位領導的意見,考慮到沙書記對這件事的高度關註,我就冇有發表自己的看法,選擇尊重省委的意見。這是我的態度,也是我對組織的尊重。”
沙瑞金聽到這裡,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他下意識地想打斷江小易,但江小易冇有給他機會。
“不過,沙書記剛才說了一個很重要的原則,回避原則。沙書記說,高書記是我的老師,在我這件事上應該回避。這個原則,我舉雙手讚成,堅決擁護。既然沙書記這麼重視回避原則,那我鬥膽問一句,沙書記,您在對待陳岩石老同誌的事情上,是不是也應該回避?”
江小易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輕不重,但這句話的殺傷力,絲毫不亞於一顆精準製導的導彈。
“陳岩石老同誌在漢東工作了幾十年,跟沙書記您是什麼關係,您心裡清楚。既然高書記因為‘是我的老師’就要回避,那您和陳老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更應該回避?”
江小易每說一句話,沙瑞金的臉色就白一分。
“啪——”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把旁邊田國富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深藍色的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江小易!你放肆!”
沙瑞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坐在他旁邊的田國富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連李達康都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江小易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放肆?”
江小易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沙書記好大的官威!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給你磕一個,然後叫你一聲沙大人,或者沙總督?你想乾什麼?你想複辟嗎?”
“你頭頂上的不是躂子的紅頂子,是咱們老百姓給你的權利!”
“複辟”兩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氣。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全場冷寂。
冇有人會想到江小易敢直接跟沙瑞金硬剛。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頂撞,這是當著省委、市委兩級領導的麵,指著省委書記的鼻子說“你想複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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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拍桌子了,這是掀桌子。
沙瑞金愣在了那裡。
大概有兩秒鐘的時間,他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兩秒鐘之後,一股巨大的怒火從他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出口。
“江小易,你給我滾出去!”
沙瑞金的聲音大得幾乎要把會議室的玻璃震碎。他的手指著門口,指尖在微微發抖。他的臉已經完全冇有了血色,嘴唇也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江小易站了起來。
他先把自己麵前的材料整理好,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然後扣上文件夾的扣子。
他推開椅子,椅子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又把桌上的茶杯往裡麵推了推,以免被誰不小心碰倒。
然後他轉過身,真的朝著門口走去。
“好。沙書記,哦,不對應該是沙總督,讓我滾,那我一定要滾的。領導的話不能不聽,這是規矩。我今天就從這裡滾出去,讓大家看看,省委書記是怎麼發號施令的,是怎麼讓一個副省級城市的代市長‘滾出去’的。”
江小易走了三步,蹲下來就要往外滾。
高育良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以至於椅子差點向後翻倒,旁邊的劉省長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高育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江小易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易!不能衝動!”高育良的聲音低沉而急切,他的手緊緊地攥著江小易的袖子,指節發白,“這是常委會,不是兒戲!你給我坐回去!”
江小易冇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任憑高育良怎麼拉都不動。
“高書記,不是我不給您麵子。沙書記讓我滾,我要是假裝冇聽見,那不是不尊重領導嗎?我這個人彆的優點冇有,最大的優點就是聽領導的話。領導說東,我絕不往西;領導讓我滾,我絕不走路。”
高育良被江小易這番陰陽怪氣的話氣得手都在抖。
他轉過頭,對著旁聽席喊道:“祁同偉!趕緊過來!不能讓小易衝動!”
祁同偉從旁聽席上彈了起來。他的動作比高育良更快、更猛,三步就跨到了江小易麵前。
他一把抓住江小易的另一隻胳膊,力氣大得江小易微微皺了一下眉。
“小易,彆衝動,不至於。”祁同偉的聲音很低,隻有江小易和高育良能聽到,“你這一腳邁出去,就冇有回頭路了。不是為你自己,是為老師,為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你走了,我們怎麼辦?你替我們想過冇有?”
祁同偉的話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懇切。
江小易站在那裡,被高育良和祁同偉一左一右地拉著,像是一個被架住了的拳擊手。
“不是衝動。”江小易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誰讓咱們沙總督霸道呢?全省他最大,他說了算。我一個小小的代市長,還不是他想讓我滾我就得滾?我惹不起,我滾得起。”
江小易一口一個滾,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鹽,撒在沙瑞金的傷口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
他這輩子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從來冇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更讓沙瑞金絕望的是,江小易就是不給他臺階下。按照官場的慣例,吵到這種程度,總有一方要先軟下來,說一句“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我態度不好”之類的話,然後另一方順勢接住,大家握手言和。
但江小易不,他就是站在那裡,被高育良和祁同偉拉著,嘴上卻一句軟話都冇有。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是沙瑞金讓他滾的,他照做了,你們誰都彆想攔他。
沙瑞金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常委們低著頭,假裝在看材料;旁聽席上的省委領導們,有人皺著眉頭,有人麵無表情,但冇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
就連一直唯他馬首是瞻的田國富,此刻也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
沙瑞金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件事上,他冇有盟友,也冇有人敢當他的盟友。
這點沙瑞金真就錯怪在場的這些人了,主要是江小易戰鬥力太強,而且沙瑞金也太蠢,在市常委會,讓一個副省級市長滾出會議室,有幾個省委書記能乾出來,全天下也就隻有沙瑞金一個吧。
就算有人能乾出來,可江小易也太剛了,絲毫不懼他這個省一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