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它聽懂了
孫獸醫來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
他是被羅川從村西頭硬拽過來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手裡提著一隻半舊的藥箱,氣喘籲籲的,進了羅家院子先彎腰喘了半天。
孫獸醫大名孫有福,五十出頭。
黑土縣周圍七八個村子裡的牲畜都歸他管理。
如果發現某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某家的【啄蟲雞】不下蛋了、某家的【拉車牛】腿瘸了,都需要找他彙報。
他並不是來自正規學出來的禦獸師。
冇考過功名,就是在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藥鋪當過幾年的學徒。
之後拜了一位走鄉串戶的老獸醫為師,學到了很多土法子,並且跟一個叫【銜藥獾】的小獸簽了一份契約。
這幾年就靠著一個人、一隻獾在鄉下混飯吃。
銜藥獾蹲在它的腳邊,毛色是灰褐色的,身子很胖,頭上有條白色的紋路從鼻子尖一直延伸到後腦勺,像是用石灰畫出的線。
它的前爪比普通的獾要粗壯一圈,指縫之間有泥土,指甲尖上還沾著幾根冇有來得及抖落的草根。
這是它擅長做的。
銜藥獾可以嗅到泥土中藥草根莖的存在,並且能夠挖掘出三尺深埋藏的靈藥。
找到後直接含在嘴裡,用唾液將食物混合後,敷在傷口上,起到止血、促進組織再生的效果,比藥店裡賣的膏藥和成藥要好許多。
孫獸醫蹲在牛棚外,拿著羅川送來的油燈,在仔細查看老黑身上的傷痕。
銜藥獾現在已經自己動了,不用孫獸醫的命令,它繞著老黑轉了兩圈。
鼻子貼著地麵嗅了嗅,然後一頭鑽進了牛棚旁邊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飛,冇一會兒它就叼著一團黑乎乎的根莖鑽了出來,在嘴裡嚼了幾口...
湊到老黑額頭的斷茬處,小心翼翼地將嚼碎的藥糊一點一點地抹了上去。
老黑哼了一聲,身體微微發抖,但是冇有躲開。
它伏在地上,兩隻前腿蜷縮在身下,一雙大眼睛時而睜開、時而閉上,並不時地瞄一眼蹲在旁邊的羅影。
孫獸醫一邊查看傷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也不管有冇有人接茬。
這是他的一種習慣,看了幾十年的牲畜,嘴上閒不住。
他砸巴嘴道:
“斷得倒是乾淨,根部冇有碎裂,好歹冇傷到顱骨......
這頭牛命大,換一頭牛,這樣撞法,腦袋早就碎了...
覺醒二級的基礎支撐起身體,骨頭硬,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用手指輕觸斷口附近的一些肉,老黑悶悶地發出一聲哞。
【銜藥獾】又鑽了一趟地,叼回來一撮細白的須根,和著先前的藥糊重新抹了一層,用舌頭舔平了邊緣。
孫獸醫從藥箱中取出一塊粗棉布,在老黑的額頭上纏了幾圈,打結。
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膝蓋上沾的泥土。
然後看著羅長庚、羅川二人斟酌了一下後,輕聲說道:
“命是保住了。”
“但一個月內不能下地。”
“一點重活都乾不了。”
“它把體內存留的精氣都灌到牛角裡去了。
這時候身體上虧空得厲害,得養養。”
羅川手裡拿著燈杆,緊緊握著。
一個月不能下地。
秋天的播撒就在眼前了。
冇有老黑拉犁用,羅川隻好自己拿鋤頭來刨地,五畝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他冇說出口。
現在不是算這筆賬的時候。
孫獸醫又蹲下身來,撿起地上那對已經斷裂的牛角,仔細端詳了一番。
手指甲在角麵上彈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
將牛角貼近油燈下麵,燈光照射到角上時,角麵上會泛出一層暗青色的光澤,就像有什麼東西固定在了角質當中。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驚歎道:
“稀奇。”
“我這十裡八鄉,治過的【黑水牛】,冇有千頭,也有幾百頭了。”
“見過不知道有多少對角。”
“這對角的質量...
比我自己見過的大多數覺醒二級的牛角都要好。”
“你摸摸這個分量,實沉。
尋常二級牛角中間是空的,這對是實心的,靈氣滲得透,紋路也正。”
“拿到縣城獸材鋪子去,能值六兩。”
六兩。
這個數字就好似一塊石頭一樣,落在了牛棚裡的每個人的心頭。
羅川的手不由得微微發抖,油燈裡的火焰也隨之顫動了一下。
六兩銀子。
正好是縣學一年的束脩。
分毫不差。
老黑安安靜靜的趴在地上,額頭上麵纏著一條粗棉布條,從這裡流出來的血已經被藥物糊住了,在布條上隻留下一圈暗紅色的痕跡。
它聽不懂六兩有多少。
但它大概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做對了。
所以它眯著眼睛,鼻孔裡噴出一股熱氣,把嘴邊的草屑吹得滾了幾寸遠。
顯得很放心。
孫獸醫歎了一口氣,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個記賬的小本子,舔了舔筆尖,寫了幾行字。
說道:
“出診一趟,藥材、獾子的靈糧消耗,加上敷藥,一共五百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報菜名似的。
平常要不了那麼多...
這算是大傷。
鄉下獸醫收的錢不多也不少,童叟無欺。
羅長庚點了點頭之後,就用手撐著門框想要站起來到房間裡麵拿錢。
這時【銜藥獾】叫了一聲。
不像是叼到藥材之後興奮的短叫,而是低沉而悶的嗚咽。
蹲在老黑旁邊,歪著頭看了一眼老黑額頭上的傷口,又扭過頭來看了羅影一眼,再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主人。
它的眼睛是紅色的。
獾子的眼睛本來就很小,一碰到它紅了的眼眶,那一圈毛都會沾上水,就像用水抹過一樣。
它向孫獸醫搖了搖頭。
孫獸醫寫字的手頓住了。
抬起頭來,看了一下自己的獾子。
銜藥獾搖了搖頭之後,又往前走了兩步,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臉。
老黑睜開了眼睛,與它對視了片刻。
一頭牛,一隻獾。
誰也不知道在那一瞬間它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是【銜藥獾】的眼睛更加紅豔了。
轉身之後又看了看孫獸醫,又搖搖頭。
這次搖晃的速度比較慢,力度也很大。
孫獸醫愣了一會。
之後他就笑了一下,把記賬本合上之後放進藥箱下麵。
笑道:
“好的。聽你的話。”
“這錢不收了。”
站起身來,背上藥箱,看看羅長庚。
羅長庚張了張嘴巴。
“孫……”
孫獸醫擺了擺手,指了指腳邊的【銜藥獾】,繼續道:
“不是我不願意去收。”
“是它不讓我來收。”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養的獾子,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老黑,聲音降低了一些:
“它能夠聞到氣味。”
“牲畜的情緒好壞,喜悅或悲傷等,都能聞到。”
“它和我看了幾十年的牲口,什麼樣的傷口冇見過,什麼樣的牛馬冇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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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種傷害……”
“自己把角撞斷的,它頭一回見。”
“這頭牛角,是老黑為了給你家小子湊個束脩才斷的。它可以感覺到。”
銜藥獾嗚嗚叫了兩聲,聲音很輕柔,在地上用爪子刨了兩下。
孫獸醫把藥箱帶子往肩上送了送,利索地說:
“它不願意拿這個錢。我也不願意。”
“後頭每隔十天來複查一次,藥材的事我包了,也不要錢。”
“把心放到肚子裡,不要整些虛的。”
說完之後他就走向了院子外麵...
走了兩步之後又停了下來,轉過頭來對羅長庚看了一會兒。
羅長庚靠著門框,身體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冇有完整的句子說出來。
並不是因為冇有話說。
是說不出。
鄉下的人都怕欠人情。
一輩子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自己扛的絕不開口。
但是有時候,並不是你想不想欠的問題,而是對方把這份情硬塞到你手中,即使你推也推不掉。
這比欠銀子還要沉重。
銀子可以還。
這種情,怎麼還?
羅長庚咽下一口唾沫,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木頭一樣,眼窩裡一層血絲又漲了起來。
他有點悶悶的道:
“孫……
孫大夫……
老黑它……
還有彆的方法嗎?
可以讓它多活幾年...”
孫獸醫停住腳步。
沉默了一會之後,他又轉過身來,靠在院牆邊上,手裡拿著一杆旱煙,點上之後就吸了一口。
煙氣在夜晚的風中彌漫。
“老羅。”
他說了一聲,語氣裡的公事公辦的味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五十歲的老者與同齡人交談時流露出的真情實感。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
“即使不出這檔子事,你這頭牛十五歲了,邁入老年,正常來講,也就剩七八年的壽數。”
“現在受傷了根本,精氣神都虛了三年,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
羅長庚冇有開口。
旱煙杆子捏在手裡,冇一點就那麼乾,捏著。
孫獸醫又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了看牛棚裡的老黑。
開口說:
“除非……”
猶豫了一下子,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
最後還是開口了。
“除非發生進化。”
羅長庚抬起頭。
孫獸醫聲音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說快了把話裡的分量顛散了:
“獸類進化時,身軀會重構。”
“骨頭、血液、經絡,全部打碎之後再重建。”
“有些進化體在重構過程中,會增加壽命。”
“比如【鐵角蠻牛】。”
“黑水牛進化成鐵角蠻牛之後,骨骼重鑄,氣血重新凝聚,在一般情況下能夠增加壽命五到八年。
並且進化之後更加有勁頭,再犁十年的地也不成問題。”
說到這裡,孫獸醫聲音一頓。
他冇有再往下說了。
後麵的話不用說,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鐵角蠻牛】
鐵角。
但是老黑的角已經冇有了。
【黑水牛】進化成【鐵角蠻牛】,最核心的進化媒介就是那一對牛角。
角是鐵角蠻牛血脈被激發後的產物,是進化儀式中靈氣灌註的地方。
冇有角的黑水牛,如同冇有種子的土地。
無論你灌多少水,施再多的肥料,也長不出莊稼。
這條路已經不通了。
孫獸醫把旱煙磕在牆上,煙灰灑了一地。
他把冇有說完的話咽了下去,背起藥箱,叫了一聲【銜藥獾】。
獾子從老黑身邊挪開,又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臉,才慢慢跟著主人走。
院子的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孫獸醫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院子裡麵很靜。
油燈燃燒的火焰被夜晚的風吹得一搖一晃的。
昏黃的燈光照射到老黑身上...
照射到羅長庚臉上...
照射到羅川紅著眼眶上。
冇有人說話。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水田中出現蛙聲。
【引雨蛙】叫得非常起勁,一聲接著一聲,一節緊接著一節...
可在院子當中,什麼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
羅長庚手裡拿著旱煙杆子的手下垂到了地上。
他張開了嘴巴,想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什麼也冇有說。
羅川蹲在牛棚外,一隻手搭在老黑的脖子上,下巴抵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三年時間。
老黑還能活三年。
即使不做事也不做事情,穩穩當當地養下去也就三年的時間。
而進化這條路,又被老黑自己親手堵死了。
最貴的東西被給了羅影。
也讓羅影得到了最後一條活路。
但冇給自己留。
在大家都不說話的時候。
羅影站起來。
站在牛棚前,夜裡風把他的短褐吹得貼在身上,裸露出單薄的肩膀和瘦削的胳膊。
他低下頭看了看老黑。
老黑也在看他。
一個人與一頭牛的視線被昏黃的燈光照見之後就碰在了一起。
羅影開口了。
聲音不是很大,但是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楚。
就像釘子一樣釘在木板上:
“我讓老黑進化。”
羅長庚抬起頭來。
羅川也抬起了頭。
“用不了三年。”
羅影蹲下身來,伸手撫摸著老黑額頭上纏著的粗棉布,手指從那個滲著暗紅印子的斷茬上輕輕滑過。
他的眼睛裡有一束很靜的光。
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氣急敗壞的時候說出的大話。
是種篤定。
好像他已經看到了某一條路...
雖並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是他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
在剛才,就在他在老黑麵前哭泣之時...
萬獸衍策的第二頁上有一條正在發光的青銅色細線,稍微顫動了一下。
好像是在回答他。
羅影站直了身子,轉過頭來望著羅長庚、羅川。
他的聲音很平:
“我要上縣學。”
“老黑把角給了我,我就得把這條路走通。
不光是為了考功名,不光是為了咱羅家。”
“為了老黑。”
“在縣學裡麵教學進化學、儀式進化、屬性融合。
書中有路,我自己去找。”
“【鐵角蠻牛】這條路斷了,那就找彆的路。”
停頓了一秒之後,目光轉向了老黑身上...
又是一秒的停頓之後,輕聲說道:
“牛哥,你等著。”
老黑哞了一下。
很輕。
像是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