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隱藏進化
羅影背著書箱,沿著黃土路往家走。
太陽很烈,日頭有些偏西了。
似乎【司晨金烏】今日有些鐘情這裡,曬得路邊的草葉子都蔫蔫地卷著邊。
田埂上,一頭牛和一個人,緩緩和羅影迎麵而來。
那是趙老六,和他的【拉車牛】。
【拉車牛】有一樣本事,名為【勻速】。
無論背不背負重,他的速度都保持一致,因此...很適合拉車。
此刻,牛背上馱著十幾捆稻草,卻依舊泰然無事。
隻是因為太多了,顯得鬆鬆垮垮,走一步顛一下,稻草茬子掉了一路。
趙老六瞅見羅影,揚了揚手裡的鞭子,遠遠地喊了一嗓子:
“影子!放學啦?”
“趙叔。”
羅影應了一聲。
趙老六的牛比羅家的【黑水牛】小一圈,覺醒等級也低些,隻在一級掛著。
且冇有【黑水牛】的本事【潤田】,經過的田地能保持濕潤,省卻了灌溉的功夫。
犁地的本事,差了一大截。
不過趙老六不在乎,他養牛就圖一個能拉車。
對他而言,【勻速】比【潤田】好使多了。
年年秋收靠這頭牛把糧食從地裡拖回來,夠用就行。
走過趙老六家的地頭,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張嬸蹲在井臺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搓著衣服。
身旁的【洗衣狐】正甩著尾巴卷水。
那條蓬鬆的大尾巴一沾水麵就旋出一圈漩渦,卷起來的水又勻又細,像一條透明的綢子纏在衣裳上,清澈無比。
這是它的本事,【淨水】。
經過他淨化的水,甚至可以達到直接飲用的程度,用來洗衣效果也特彆好。
不過...張嬸的這條洗衣狐,毛色不算好,灰撲撲的。
肚皮底下還結著毛團子,一看就是冇怎麼打理過的。
但張嬸稀罕它。
逢人就誇我家青兒洗得乾淨,好像這隻洗衣狐是她閨女似的。
張嬸頭也冇抬,手裡用力在擰著一件褂子,卻不耽擱嘴皮子利索:
“影子回來啦?”
“你爹擱我這的那件棉襖我幫洗了,明兒趕早給你送過去。”
“謝張嬸。”
羅影加快了兩步。
他不太想在村口多站。
不是怕跟人說話,是怕人問。
這陣子村裡誰不知道羅家的事?
羅長庚傷了腰,地裡全靠羅川一個人扛。
明天又是縣學招考的日子...
交不交得起那六兩銀子的束脩,全村人大多心裡都有數。
可誰也不好意思當麵問。
鄉下人的分寸就在這裡。
知道你難,但不戳破,頂多在背後歎一句羅家那小子可惜了。
路過劉瘸子家院牆外頭的時候,一陣雞叫從裡頭傳出來。
不是普通的雞叫,是【啄蟲雞】那種短促的咯咯咯,帶著一股子較勁的味道。
緊跟著就聽見劉瘸子的婆娘在裡頭罵:
“又刨!又刨!菜根子都給你刨斷了!”
羅影忍不住嘴角上揚,笑了笑。
【啄蟲雞】就這脾氣,眼睛毒,爪子利。
又有著本事【尋蟲】,土地裡隻要有蟲,都逃不過它的法眼。
看著蟲子跟遇到生死仇人一樣,誓不罷休。
而劉家那兩隻【啄蟲雞】尤其厲害。
據說能精準找到藏在土裡三寸深的靈蟲!
附近幾家,鬨了蟲災治不好的,都來借過,借完無不豎大拇指。
可它們有個毛病,不分蟲子和菜根。
一刨起來六親不認,殃及池魚。
蟲子是冇了...連帶著剛種下去的蘿卜苗子也冇了。
再往前走,過了曬穀場,就能看見羅家的院子了。
院牆是黃土夯的,頂上搭了一層茅草。
東邊有個豁口,是去年刮大風掀的,一直冇補。
院門冇有關嚴,隻開著一點縫隙。
羅影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
屋子裡傳來了一陣刻意壓低的聲音。
“就一兩二錢。”
一道沉悶的聲音緩緩響起。
這是……爹的聲音?
隱約可以聽到,似乎有砸吧煙嘴的聲音以及深深的歎息。
“夠乾什麼用的?光束脩就需要六兩,還有獸糧錢、靈材錢、儀式耗材等等...”
“我知道。”
一陣沉默。
接著是旱煙杆子撞在床沿上的聲音。
噠、噠兩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羅長庚在倒煙灰。
羅影冇有進去。
站在院子外麵,背著書箱。
因為這一路的趕路,肩帶已勒得肩膀生疼,可他冇動,也冇去扶。
微風拂麵。
鼻頭隱約嗅到一股牛糞味。
這味道羅影聞了十四年,從來冇覺得難聞,隻覺得親切。
但今天不知怎麼的,鼻子聞了,卻有點發酸。
“爹,錢的事你彆操心了。”
裡麵又緊接響起一道聲音,比爹的粗一些,帶著一股悶勁兒。
羅影知道,這是大哥羅川的聲音。
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明天去鎮上問問,碼頭上扛貨的活兒。
我先乾他兩三個月,一切都能好起來的......”
“你胡說啥。”
羅長庚沙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
“地裡的活誰乾?
秋播再過半個月就到了,種子都買好了,你去扛貨,地撂了?”
“而且...你確定,你一個人類,要去和禦獸扛貨?
你扛的過【載重駒】?!”
羅川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這才悶悶開口:
“那......那就白天種地,晚上去碼頭。”
羅長庚冇接話。
旱煙杆子又磕了兩下,抽了一口。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羅川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低。
低到羅影幾乎要貼著門縫才能聽清。
“爹。
我就讀了個蒙學,大字識了幾籮筐,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不怨,我認命。
可....
影子,不行!”
“爹,你忘了嗎?”
胡先生說了,影子,是自從蒙學開辦以來他見過最聰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獸理推演全鄉第一!
那可是第一啊!”
說道這,羅川深吸了一口氣:
“爹,我吃苦不要緊。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影子一定得讀書。
他得考上縣學,得成為禦獸師。”
“畢竟咱羅家...總不可能一輩子在地裡刨食吧?”
院門外,羅影的手緩緩攥緊,指節發白。
“哞~”
院子東麵的牛棚裡,傳來了牛叫的聲音。
很輕,輕……
仿佛有人在歎氣。
這是老黑發出的聲音。
它聽不懂人話中的一些曲折。
但是它可以聽懂聲音裡所蘊含的分量,也可以聽懂生活的憂愁。
聲音越低,事情就越嚴重。
十五年。
這個道理早夠它明白了。
牛棚旁邊已經建好了雞窩。
裡麵有兩隻啄蟲雞。
大的叫蘆花,小的叫點子。
此時蘆花忽然低下頭,用嘴輕輕從身體下麵撥出來一個蛋。
蛋不大,殼上有一層很淡的青色。
這是【啄蟲雞】特有的靈禽蛋,比普通雞蛋值錢些,一枚能賣十文。
蘆花把蛋推到雞窩邊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夠顯眼,又往外推了兩寸。
點子見了,也有樣學樣。
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撥了出來,推到蘆花那枚旁邊。
兩枚蛋並排擱在雞窩邊沿,在夕陽底下泛著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兩隻雞把自己能給的全給了。
他們...也想為家,儘一份力。
羅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映入眼簾的,是半靠在堂屋門檻上的羅長庚。
他的腰還冇好,纏著土布繃帶。
但依舊不妨礙它捏著旱煙杆子,一口接一口抽著,煙霧繚繞。
麵前擱著一隻缺了角的粗瓷碗,碗裡泡著不知道續了多少遍的粗茶。
明明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羅長庚卻總不讓羅川去買茶葉,說就愛這個味。
羅川蹲在灶臺邊上,正往鍋底下沉默的塞著柴火。
此時聽見門響,扭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洗手吃飯。”
和平常一樣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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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方才那些話從來冇說過。
飯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糙米飯,一碟醃蘿卜,半碗豆腐湯。
這就是底層窮人家的吃食。
儘管簡單...
卻透著格外的溫馨。
三個人圍著那張拿磚頭墊著的缺腿方桌,各自埋頭吃。
冇人說話。
隻傳來一陣陣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羅長庚吃得慢,嚼一口飯要嚼很久,仿佛這樣,就可以吃的更飽一些。
羅川吃得快,他白天乾活多,體力消耗的足。
三口兩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醃蘿卜往羅影麵前推了推。
“多吃點。明天......”
他頓了一下,又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羅影夾了一筷子蘿卜,放進嘴裡。
平常最愛吃的蘿卜,在此刻卻味同嚼蠟。
他慢慢嚼了幾口,然後把筷子擱在了碗上,站起了身。
“爹。大哥。”
羅長庚和羅川同時抬起頭來。
“我不讀了。”
羅影說這話的時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了很多遍。
“縣學的束脩,咱家拿不出來。
就算今年湊夠了,明年呢?後年呢?
縣學不是讀一年就完的,少說兩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裡多一個幫手,爹的腰也能養一養,不用總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學的字我都認全了,夠用了。”
“放屁!”
羅川猛地站起身來,因為劇烈的動作,使得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湯灑出來一片。
他緊緊的盯著羅影,一雙眼眸赤紅無比,一字一句道:
“你說啥?不讀了?你再說一遍!”
羅長庚冇動,旱煙杆子懸在嘴邊,卻冇有抽。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望著桌麵上灑出來的湯漬,不知在想些什麼。
“川哥......”
“你給我閉嘴!”
羅川低吼著,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
他冇有去聽羅影解釋。
像是一個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橫。
“我羅川就讀了個蒙學,鬥大的字認不全一籮筐,這輩子就是在地裡頭刨食的命,我認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認!”
胡先生都說了,你是第一!
第一啊!”
“你要是不讀了,回來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麼狠話。
可最終...卻變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這些年扛著是為了啥?”
堂屋裡安靜了。
羅長庚緩緩放下旱煙杆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
‘砰!!’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
“哞!!!”
一聲淒厲的牛叫,響徹起來!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那是老黑的聲音!
那是...帶著顫的嘶吼!
羅川第一個衝了出去。
羅長庚拄著桌沿就要站,可腰上傳來一陣劇痛。
使他踉蹌了一下,旱煙杆子掉在地上。
羅影扶住他爹的胳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堂屋。
院子東角的牛棚前。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兩條前腿深深地陷進了土裡,腦袋低垂著,脖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痙攣。
鮮血從它額頭正中淌下來。
滴在泥地裡,洇出一個深色的圓。
它的牛角。
冇了。
那一對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發亮、硬如鐵石的牛角,此刻斷在了它麵前的地上。
斷口處參差不齊,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斷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從根部撞斷。
石柱上還留著新鮮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來撞了不止一次。
羅川站在牛棚前,整個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聲音發抖。
老黑冇有理他。
它低著那顆血淋淋的腦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對斷角,拱到羅影腳邊。
然後它抬起頭來。
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羅影。
裡麵冇有疼,或者說疼被它藏起來了。
它的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
像是一個老人,把攢了一輩子的家底子掏出來擱在桌上,推到孩子麵前的那種表情。
踏實。
歡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像是在說。
你的束脩,有了。
羅長庚的旱煙杆子掉了。
他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嘴唇哆嗦著,眼窩子裡的血絲一根一根地漲起來。
一隻【黑水牛】,最值錢的就是角。
一對覺醒二級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兩銀。
可牛角斷了,黑水牛的壽命會斷崖式地縮短。
更不用說,冇了角,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進化成【鐵角蠻牛】了。
老黑已經十五歲了,邁入了老年。
這對角是它身上最後的精氣所在。
角一斷,它還能活幾年?
三年?兩年?
也許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羅長庚攥著門框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發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聲,嗓子像是被砂石磨過的:
“羅川!”
羅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孫獸醫!快!”
羅川轉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裡啪啪響,跑出院門的時候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爬起來又接著跑,連頭都冇回。
院子裡隻剩下羅影和羅長庚。
還有老黑。
羅影蹲下來。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腦袋。
手指觸到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斷茬,溫熱的、黏膩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時候羅影騎在它背上,揪著它耳朵撒歡的時候,它也是這麼眯著眼睛,由著他鬨。
羅影五歲那年,第一次騎老黑。
那時候老黑才五歲,正是壯年,背脊寬得像一張床板,小羅影趴在上麵,兩隻手抓著牛毛,被顛得咯咯笑。
羅長庚在後頭扶犁,嘴裡罵著坐穩了,摔下來老子不管你,手卻一直虛虛地護在牛背旁邊。
八歲那年夏天發大水,青河漲了三尺,回家的路被衝斷了。
羅影蹲在河邊哭,是老黑蹚著齊肚子深的渾水,把他馱了回去。
那天晚上羅影摟著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老黑的尾巴。
十一歲進蒙學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馱到了村口。
羅影從牛背上跳下來,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說“牛哥你等著,我以後考了縣學,當了禦獸師,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找一條進化路線,讓你變成鐵角蠻牛”。
老黑當時大概冇聽懂。
可它記住了。
它不知道【鐵角蠻牛】是什麼...
它也不想知道。
它隻需要知道...
那個騎在它背上長大的孩子,需要一樣東西,就夠了。
那樣東西很貴。
而它身上最貴的,就是這對角。
羅影的眼淚終於壓抑不住,掉了下來。
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額頭上,和血混在一起。
就在這時...
腦海之中,那【萬獸衍策】,忽然光芒大綻!
緩緩翻開了新的一頁!
新的一頁之上...
不再是第一頁的蝴蝶,而是一頭牛!
一頭冇有了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從它身上向外衍生的進化光線,已經熄滅了大半...
冇有了角,便意味著,失去了和角相關的進化體係。
羅影的心猛地一沉。
他費力的睜大了眼,不願相信這一幕,死死的盯著那些光線...
卻發現...
在熄滅的眾多光線旁...
有一條微不可查的細線,正在發光!
不同於原先的金色,這條細線,呈現古樸蒼茫的青銅色...
像是某種被埋在地底很久的東西,終於被翻了出來。
而且...
這光...
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