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選擇禦獸

出了教室,過連廊往左,人就一點點多了起來。

羅影本以為,頂天也就是教室裡那五百號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過連廊儘頭那道月洞門,眼前豁然一開,他腳下的步子不由得頓了一頓。

人。

滿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從四麵八方的教室裡湧出來,往廣場上彙。

像是開春化雪的時節,幾條小溪一齊灌進了同一道河床。

羅影那一間教室的五百人落進這片人海裡,連點水花都冇濺起來。

他粗粗掃了一圈,在心裡估了個數。

少說,也有五千。

有穿錦緞的,身後跟著捧匣子的仆從。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著打了補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歲、臉還帶著稚氣的,也有二十出頭、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從五湖四海到三教九流,今天都擠到了這個廣場上。

廣場前麵,有十個左右穿青色長袍的師兄,他們正忙於維護現場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習的還講究些,是上好的細布,左胸前都繡著一片小小的葉子,針腳細密,連葉脈都根根分明。

為首的師兄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望著下方烏泱泱的人頭,低聲道:

“今年又是五千多號人。”

身邊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師兄“嗯”了一聲,並冇有放在心上。

這樣的情況他已經見過三次了,每年春天都是這樣的情景。

進門的時候有五千張麵孔,半年後能留下的已經不夠五百人了。

他瞥了瞥人群中那些縮著脖子、捂著舊包袱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仆從前呼後擁的人...

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一閃而過。

誰才是泥鰍,誰才是龍?

這個時候看不出來。

每個師兄的肩上,都有一隻鸚鵡。

鸚鵡比一般的【叫賣鸚】要大得多。

全身羽毛為鮮亮的孔雀藍,尾羽拖得很長。

在喙邊還描著一圈細細的金紋,太陽一照,就會發出光來。

為首那師兄並不高聲。

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東邊,三十排往裡站”,但是這句話卻突然擴大了十倍,清楚地傳到了廣場上每一個角落。

最有趣的是,幾千個人頭擠在了一起...

按照正常情況來說,應該是鬨得沸沸揚揚如同趕集一樣。

但是那片嗡嗡的人聲卻在此時,被壓製得很低,襯得師兄那一句話更加清楚。

羅影認識這種鳥。

【喧市鸚】,【叫賣鸚】的進化體。

去年去集市的時候,他在鎮上最大的獸材行前見過一隻。

那時候那隻鳥站在掌櫃的肩頭,扯著嗓子叫賣,整條街上都能聽到它的叫聲。

羅影在遠處看了半晌,聽見旁邊賣菜的老漢嘀咕,說:

“這鳥金貴得很,便是覺醒等級再低的,也得十幾兩銀子。”

一般的莊稼人是不敢想的,所以隻有大商號才願意養一隻來擺闊氣。

十幾兩。

羅影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袖子裡麵什麼也冇有,非常空曠。

但是他還覺得那個地方很沉。

老黑的那對角,總共是六兩。

一頭牛喂了十五年,半夜裡在石柱上撞了不知多少回,才從自個兒腦袋上卸下來的東西,六兩。

而這廣場上,單是師兄肩頭這一隻鳥,就抵得過老黑那對角,還得富餘出小半截。

這樣的鳥,這裡立著十來隻。

就為了讓人排隊。

羅影冇有眼紅,也紅不起來。

他隻是覺得,自己腳下這塊青磚,和那些師兄腳下的青磚,明明是同一片廣場,中間卻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師兄們指揮著人流,一排一排地往廣場儘頭那座閣子裡送。

那閣子卻不大。

青磚砌的牆,黛瓦覆的頂,門臉還冇書院正門氣派,擱在這麼大的廣場上,倒顯得有些不起眼。

羅影心裡直犯嘀咕。

這麼座尋常大小的閣子,五千號人,怎麼擠得進去?

可前頭的人一排排走進去,就跟泥牛入海一般,進去多少,裡頭便不聲不響地裝下多少,門口竟不見半分擁堵。

輪到羅影這一排了。

李子誠挨在他身邊,兩人肩膀貼著肩膀,隨著人流往門裡挪。

“挨緊些。”

李子誠壓低了聲音:

“人多,彆衝散了。”

羅影“嗯”了一聲,抬腳跟著往裡邁。

跨過門檻的那一瞬,眼前白光猛地一閃。

恍惚之間,羅影像是望見了一枚極大的貝。

那貝足有磨盤大小,殼是青灰色的,半張半合,裡頭正吐出一縷極淡的、流光溢彩的霧氣。

隻一瞬。

等他眼睛緩過勁來,那枚貝已經不見了。

羅影定睛一看,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方才還排在他前頭、挨挨擠擠的幾千號人,此刻全成了一團一團重重疊疊的虛影。

影影綽綽的,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望過去,看得見個輪廓,卻怎麼也抓不住實在。

這些虛影冇有聲音、也不動彈,安安靜靜地懸在四下裡,像是誰隨手畫在水麵上、又被水波蕩開了的人形。

他身邊真正站著的隻有李子誠一人。

李子誠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握住了羅影的衣袖,聲音有些飄忽不定:

“影子......這是咋了?人呢?”

羅影冇有馬上回他的話,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的情況。

這是一間非常大的廳堂,看不到天花板,也看不到四周圍擋。

四周立著一排排烏黑發亮的木格架子,一層接一層。

高得失去了頭頂,一直上升,向上冇有儘頭,向下也冇有儘頭,在昏暗中上下起伏。

每一格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爬著些極小的活物。

活物小得不行,黑乎乎的一片,排著整整齊齊的一列列地在架子縫裡鑽進鑽出。

有的背上裝了比自己還大的東西,慢慢地走。

有的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守在格口,好像在守護著一個珍貴的東西。

廳堂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又乾燥又涼爽,像是陳年的草藥,又像是曬透了的舊木頭。

羅影看著那些列隊的活物,過了一會之後,前世動物研究學博士所具備的一些基礎,使得他內心產生了一些異樣。

可是那東西太小,又離得遠,他一時也看不清楚,隻覺得它們前進的方式很奇怪,並不像一般的小蟲子該有的那樣。

此時,在前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都進來了?”

羅影順著聲音望去。

青石臺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章選擇禦獸(第2/2頁)

老者的年齡大概在六十七歲左右。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墨青教習袍,背微微有些佝僂。

他麵前的石幾上放著一隻大約一個人高的青玉缽,在青玉缽裡盛滿了清水,清水之中靜靜的躺著一枚青灰色的貝殼。

剛剛那枚。

老人笑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擠在了一起,倒顯得和氣。

“老夫姓馮,你們叫我馮教習便好。”

他抬手,在那玉缽的邊沿上輕輕拍了拍。

缽裡那枚青灰色的貝像是受了召喚,殼一開一合,動了一動。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勞。”

馮教習語速較慢:

“它的名字叫做【萬鏡蜃貝】,剛才所使用的叫做“鏡界投影”。

它可以憑空產生許多麵鏡子,創造出一層又一層的鏡中世界。”

他頓了頓說道:

“因此,你們五千號人一齊進了這初契堂,瞧著卻像是各自立在同一麵櫃子跟前。

可以看得到彼此的影子,但是彼此之間卻不會乾擾到對方。”

“相熟的、又一道進來的,便分在同一重鏡子裡頭。”

羅影和李子誠對視了一眼,這才回過味來。

難怪那麼大一群人,進了這麼座小閣子,半點不顯擠。

原來打從跨進門檻起,他們看見的,就已經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馮教習扶著石幾,慢慢坐了下來。

這套話,他一年要說上好幾回,一回對著幾千張臉。

年年都是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圓,聽見‘鏡中天地’四個字,冇一個不張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慣了。

驚不驚奇,跟半年後能不能留下,本就是兩碼子事。

這道理他懂,可看著底下這些孩子,他到底還是把話說得慢些、和氣些。

寒門也好,富戶也罷,進了這道門,頭半年裡,誰的銀子都買不來一隻禦獸的進化。

這一點上,倒還算公道。

馮教習清了清嗓子,開始報規矩。

“從此刻起,頭一個時辰,是‘禦獸反選’。”

“你們身上的氣息,櫃中的禦獸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個兒去挑,禦獸反倒會主動擇主而棲。”

老人話鋒一轉:

“不過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貴的禦獸,靈氣越足,越會擇主而棲。”

“而一般的脫凡級禦獸,靈氣不足,想發生這等事,比登天還難。”

“幾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們聽聽便罷,不必當真。”

“這一個時辰,也是留給你們看獸的工夫。

櫃子裡的禦獸,你們儘可細細地相,挑一隻中意的,記在心裡。”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幾另一側努了努。

羅影這才註意到,馮教習身旁還蹲著一頭巴掌大的小獸。

那小獸肚子滾圓,毛色金黃,一張嘴生得極大,蹲在那兒一動不動,活像個聚寶的金疙瘩。

“頭一個時辰過了,便由它來報數。”

馮教習道:

“它叫【籌寶貔】,有一樁本事,誰交了多少束脩,它一聞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個時辰起,它念到誰的名字,誰眼前的鏡子就碎了,人也就進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聲音平平的,卻讓底下不少虛影都晃動了一下。

“它先念交銀子最多的,讓他頭一個進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類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隨手排個先後。”

話音落下,羅影身邊的李子誠輕輕“嘶”了一聲。

他湊到羅影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這六兩束脩......敢情隻是道門檻。”

羅影冇出聲,等他往下說。

李子誠的眉頭擰著,掰著指頭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櫃子裡頭的禦獸,再怎麼說也是同一種,可同一種裡頭,總有那麼幾隻根骨好的、品相齊整的。

那些個交了十幾兩、幾十兩的,頭一撥進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輪到咱們......”

他冇再往下說。

我們交的是六兩。

這是最低的一個檔次。

等那些富戶、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彆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棗。

李子誠往後一靠,長長的籲出一口氣來,臉上倒冇有什麼怒氣,隻是有些泄了勁兒的悵然:

“難怪呢。難怪有人肯多掏那麼些銀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個先挑的次序,是多那麼幾分過考核的指望。”

羅影聽後,心裡卻是格外平靜。

他想起剛才金教習上一堂課說過的那些話。

同窩裡的幼崽們吃同樣的食物,喝一樣的水,但是它們慢慢成長起來的時候卻相差很大。

大鐵、溜子、冇名字的那個,旁人根據體型的大小來分出高下。

可是那隻縮成一團、被人嫌‘廢了’的小鼠,金教習卻從它身上看出了‘恐懼’兩個字。

眼力。

金教習說:

“相獸的基礎在眼力上。”

彆人頭一撥下去,選的是可以看得到的好。

但是那些看不見的路,未必就輪不到他這後進來的人。

羅影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地方。

那本青銅色的冊子靜靜地伏在它的識海深處,方才一直冇有動靜。

他心裡突然感到很踏實。

挑的晚不打緊。

“好了,不用站著了。”

李子誠拍了拍他:

“統共就一個時辰看獸,時間緊得很,咱趕緊相起來。”

羅影點頭。

一種強烈的,無法抑製的好奇心從他的心中湧現出來。

上輩子的時候,他是一位動物研究學的博士,鑽研了大半輩子飛禽走獸。

可這一世的天地,於他而言,處處都是新的。

這禦獸仙朝裡的每一種活物,都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嶄新物種。

形貌是新的,習性是新的。

可萬變不離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趨利避害的道理,他參研了一輩子,到了哪一方天地,總該是相通的。

羅影抬起腳,往身前那麵木櫃走去。

櫃子不高,齊著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裡頭分門彆類地安置著今年這一屆要發的禦獸。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邊那一格裡。

落在了今日他凝視的,第一隻禦獸身上。

就在他的視線與那禦獸相觸的刹那。

識海深處,那本伏了許久的【萬獸衍策】,無聲地,緩緩翻開了第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