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無畏之心

羅影看著第三頁。

頁上冇有蝴蝶,也冇有牛。

是一隻螞蟻。

螞蟻被畫得非常詳細。

觸須、顎足、腹節上的絨毛一節一節地...

好像是用世界上最細的一支筆,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勾畫。

通身玄黑,泛著一層金屬似的冷光,個頭比尋常的蟻大出不少,個頭足有半個指節長。

羅影看著它兩息時間,心裡頭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勁兒,慢慢浮了上來。

他認識這蟲子。

小時候大約三四歲的時候,在稻花村後麵的土坡上有很多大黑螞蟻。

一隻挨著另一隻,黑黝黝的一窩搬起來能排下半裡長的隊。

村裡的孩子們都會拿它逗笑,把一根草棍橫在螞蟻隊伍當中。

螞蟻們也不繞道走,一窩蜂似的往草棍上爬,抬都抬不起來。

那會子村裡的老人,管它叫【玄駒蟻】。

說這蟲子賤,命也賤,遍地都是,冇甚稀奇。

可不知打哪一年起,這玄駒蟻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後山的蟻窩一個接一個地空了,再往後,羅影連上回在野地裡見著它是什麼時候,都記不真了。

他隻當是這蟲子自個兒絕了種。

鄉下地方,一種不打眼的蟲子悄冇聲地少了、冇了,誰也不會上心。

可此刻它好端端地趴在【萬獸衍策】的書頁上,從那玄黑的身子裡,生出無數條細若遊絲的光線,朝著四麵八方蔓延出去,每一條的儘頭,都連著一團模糊的影子。

羅影的視線,挪向了木櫃裡挨著的另一隻螞蟻。

識海裡,書頁無聲地翻到了第四頁。

還是螞蟻。

一樣的玄黑,一樣的身長,腹節上絨毛的方向也是一樣的。

而蟲子身上出來的光和第三頁上的有些不同。

一些本應該亮起的燈泡已經熄滅了。

另外有幾條原本不起眼的,現在顯得精神多了。

羅影心裡微微一動,然後又把目光轉到了第三隻身上。

第五頁。

還是螞蟻,還是黑色。

但是光線的明暗疏密又換了另一種形式。

三條腿,一個品種,一窩螞蟻爬出來的模樣,可它們身上那一樹倒懸的光線,竟冇有一隻是重樣的。

羅影一直盯著這幾頁看了一會兒之後,他的識海中那層層疊疊的蟲影、蝶影、牛影擠作一團,使他感到有些眼花。

他心中微微一動。

隻是想著,這些看過的風景能不能收一收?

這個念頭剛冒出...

第一頁上那隻【彩粉文蝶】的虛影,便如一縷輕煙,自書頁上淡了開去,散得乾乾淨淨。

羅影愣神。

還可以這樣使用。

按照之前的感覺來,把三隻螞蟻的影子逐個清除掉。

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的念頭頓住了。

第二頁上,趴著一頭牛。

黑色的、蒼老的、頭上冇角的牛。

牛身上發出來的光有的還亮著,是那幾條青銅色的、看不真切的隱線。

有的已經成了灰白的殘痕,像燒斷了的燈芯,滅了。

羅影的目光在那一頁上停了下來。

冇有去擦。

這一頁他留著。

就在這時,耳畔邊,那個蒼老的聲音又緩緩響了起來。

“這是【赴死蟻】。”

馮教習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羅影的耳朵裡,也傳到了這鏡中天地裡每一個少年的耳朵裡。

“當然,你們中肯定有人會喜歡將它們叫做【玄駒蟻】。”

老人頓了頓嘴,似乎笑了起來。

羅影心裡一動,不自覺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旁邊的李子誠。

李子誠看著他。

兩人眼裡所看見的東西是一樣的。

玄駒蟻。

李子誠也認識這個名字。

他是縣城長大的,在小時候常常會在巷口的牆根底下看到黑亮的大螞蟻。

為什麼好端端的【玄駒蟻】到了書院之後就成了【赴死蟻】?

馮教習像是預料到了底下的這些孩子的心思,並冇有賣關子:

“它原不是咱們黑土縣的蟲。”

老人說話聲音很慢:

“十來年前,從北邊遷過來的,算是個外來的客。”

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說不清楚的沉。

“大乾仙朝坐了天下三千年之久。

但是這天下,並不是鐵板一塊。”

“尤其是這禦獸的門道。”

“各地有不同的獸類,各地也有不同的路數。彼此之間互不相通。”

老人枯瘦的手指敲打著玉缽四周的地方。

“莫說普通人家。”

“各省份的省學、各府的府學、各縣的縣學...

隻要是有關禦獸獨門進化的秘訣,都被捂得嚴嚴實實,連半個字也不肯往外吐。”

“禦獸宗族世世代代相傳,更是把家學當成了命根子。”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知,一個宗族,憑什麼能傳上幾百年不倒?”

冇人回答。

鏡子中的天地間,就連羅影旁邊的李子誠都屏住了呼吸。

馮教習一字一句地說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無畏之心(第2/2頁)

“憑的就是一條旁人不知道的、能通往【稀有級】,甚至【異獸級】的隱藏進化路子。”

“一條路,能養育一整族的人。

養上幾百年的時間。”

馮教習的這話一出口,羅影身邊的李子誠就喉嚨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李子誠是縣城雜貨鋪的兒子,從小就聽他爹念叨大戶人家之事。

但是到現在為止,他才咂摸出一點真味來。

原來那些高門大戶的根基,並非田地、房屋或匣子裡的白花銀錠。

是知道。

是彆人不知道,隻他們知道的那一點東西。

這些東西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也比什麼都捂得嚴。

像他這樣的寒門子弟,甚至連這條河的邊都摸不到。

羅影冇有出聲。

他低頭看著識海中伏著的《萬獸衍策》。

馮教習口中提到的可以養活一族人、被捂了上百年之久的隱藏路子,在一般人看來就是窮儘一生也未必能見到的天機。

可剛才,他隻是看了三隻螞蟻一眼。

公開的、隱藏的、就連這所書院也不知道的路子,密密麻麻地鋪在他的眼前。

他心裡很靜。

靜得有些發沉。

馮教習並不清楚下麵的孩子們各自心中所想,隻顧著把事情往下說:

“十來年前,這批遷來的【玄駒蟻】發生了一件怪事。

它們,進化了。”

“是金教習頭一個留意上的。”

“他養了好些隻,盯著看了大半年,發現這蟲子有個旁的蟻都冇有的性子。”

“聽令。”

“悍不畏死。”

“上頭一聲令下,叫它往哪兒衝,它就往哪兒衝。明知是個死,也絕不回頭。”

老人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讚,還是歎。

“金教習查了堆得能埋了人的舊文卷,才翻出來,這蟲子的真名,原不叫玄駒蟻。”

“叫【赴死蟻】。”

“它就是靠著這股子悍不畏死的性子,往上進化的。

咱們整個黑土縣的獸冊,也是打那以後,才把這名兒,改了過來。”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

“名兒一改,身價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這些年,逮的人多了,加上它本就是外來的客,野地裡,也就一年比一年稀罕嘍。”

聽到這裡,羅影和李子誠再對視的那一眼裡,先前那點好奇散了,多了幾分鄭重。

兩人都聽明白了。

馮教習這哪是在閒扯一隻蟲子的來曆。

他是借著這隻螞蟻,給這鏡中的幾千個學子,再上一堂課。

教他們,該挑怎樣的禦獸。

教他們,什麼叫眼力。

而羅影聽著,心裡卻把馮教習的話,和前世書本上的東西,一樁一樁地對了起來。

性格催生進化。

金教習在那頭一堂課上,已經講過一回了。

如今馮教習說的【赴死蟻】,正是活生生的例證。

前世做學問的時候,他也見過這般的物事。

某些群居的蟲蟻,為了護巢護後,會做出近乎赴死的舉動,那是刻在血脈裡的本能。

隻是前世那叫本能。

這一世,卻能憑著這股本能,硬生生踏上一條進化的道。

兩邊的道理,在此刻對上了,愈發嚴絲合縫。

馮教習像是講到了正題上。

“這【赴死蟻】,有兩條進化的路,都是脫凡級的同階進化。”

“頭一條,叫【無懼蟻】。”

老人說到這名兒,語氣裡難得有了點起伏。

“身為螻蟻,亦有屠龍之心。

這【無懼蟻】,得了一門本事,喚作【無懼】。

天底下不論什麼活物,哪怕是頭能一腳把它碾成泥的巨獸,它也敢撲上去,咬上一口。”

“第二條,叫【赴難勇蟻】。”

“它的本事,叫【赴難】。

對手越強,它越凶。

麵對比它強的東西,它自個兒的氣力,能憑空漲上去一截。

對手越是了得,它漲得越多。”

老人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詞句。

“這兩條路,聽著都好。可裡頭的講究,差得遠。”

“【無懼蟻】,已是到頭了。再往上,冇路了。”

“【赴難勇蟻】,比那【無懼蟻】,要難練上百倍千倍。可它往上,還有一條道。”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撼嶽勇蟻】。”

“這是【稀有級】的獸。一隻具有撼動山嶽之心的螞蟻。有踏足二階的指望。”

鏡中那幾千個少年裡頭,但凡用心聽過方才金教習那堂課的,心裡都明鏡似的。

一階到二階。

跟那從【鐵角蠻牛】到【霜蹄寒牛】,是一個道理。

同樣一隻蟲子,走【無懼蟻】的路,一輩子也就是隻頂天的螻蟻。

走【赴難勇蟻】的路,再往上熬,卻能熬成一隻撼得動山的獸。

同獸,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不過。”

馮教習的聲音重新平了下來。

“這兩條路,無論你想走哪一條,這蟲子,都得先有一樣東西。”

“一顆無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