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看穿潛力

說完這話,馮教習就閉了眼。

人靠在石案上,青灰色的【萬鏡蜃貝】在玉盆裡微微震動,老人閉上眼睛養神,不再說話。

鏡子裡的世界又恢複了平靜。

隻剩下的那一排排木櫃裡麵,細細碎碎、螞蟻爬行般的窸窣聲。

羅影收回了心神,重新打量眼前這一格木櫃。

他這才註意到,在每一個木櫃裡麵都有兩個、三個巴掌大的微型草人。

草紮的,粗手粗腳,看著很平常。

可是那草人身上濕漉漉的,好像是被人潑了水。

羅影的目光在櫃子裡轉了一圈,漸漸摸出了一些門道。

草人旁邊的一條邊上鋪著柔軟的墊料,放置的食品也很新鮮,色澤鮮豔。

離草人越遠,墊料越糙,食料也越發乾癟發黴。

而櫃子裡的【赴死蟻】也各不相同。

有一些,大模大樣地守在草人腳邊,啃著最好的食物,一點不挪窩。

有的被縮在櫃子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寧願吃乾癟發黴的渣子,也不願意往草人那邊走半步。

更多的,是在兩頭之間猶猶豫豫地來回打轉。

羅影心中有所疑惑。

他將手探進木櫃裡,指尖在那濕漉漉的草人上輕輕一抹,沾了點那液體,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很淡,但是又腥又騷的氣味。

羅影的眼神,在此刻變得非常平靜。

前世做學問那些年,他鑽研的可不止是飛禽走獸。這蟲豸一道,他也是下過苦功的。

他是動物、昆蟲兩科動物研究學博士。

螞蟻屬於昆蟲,但是昆蟲的門道,他同樣清清楚楚。

更何況...這草人上麵沾惹的味道,屬於動物。

這味道他熟悉。

【啄蟲雞】。

羅影心裡先鬆了鬆。這氣味他打小就聞慣了,自家院裡那兩隻蘆花和點子,整日都在土裡刨食、逮蟲子,螞蟻也是它們嘴下的常客。

但是啄蟲雞本就是雜食的性子,見到幾隻螞蟻也並不怎麼在意,順帶啄兩口,明天換一個吃食。

於一窩螞蟻而言,它是天上偶爾落下來的一場災,散了幾個,驚一驚,也就過去了。

這一處草人,上麵的氣味最淡。

羅影將手掌向櫃子內移動了一下,在第二個草人身上沾了一點液體到鼻尖附近。

味道突然變大了。

又腥又膻,下麵還混著翻土的腥氣。

【穿山甲】。

羅影的目光變得很沉重。

這東西,可就不是順帶逮幾隻螞蟻的雜食貨了。

它生來就吃螞蟻。

一身硬鱗包裹著,專門攻擊螞蟻的巢穴,在前爪用鐵鉤式的樣子刨開整個蟻巢,再探出一條又長又黏的舌頭,一卷一卷地吞入腹中,蟲子、卵都是成千上萬地往裡吞。

在一隻螞蟻麵前,【啄蟲雞】是驚,【穿山甲】卻是滅。

是連窩端、連後都絕了的那種滅。

越往櫃子裡深處走,就越猛烈。

羅影心裡也逐漸有了一個章程。

離草人越近、食料越好的地界,那草人上沾的天敵氣息,便越是叫螞蟻刻骨地怕。

他又靠近了那個被最好的食物原料所圍繞著的草人,仔細聞了聞。

這裡的味道比其他的更加濃烈。

是【食蟻獸】的尿。

羅影的手指停在了草人之上。

那一瞬間,他全明白了。

書院在櫃子裡藏著一科考題。

待遇最好的地方,偏偏沾著這蟲子最怕的天敵氣息。

食物越油亮,那天敵的味道就越明顯。

平常的螞蟻遇到天敵的時候會馬上避開,根本不把吃的放在心上。

但是一隻真有無畏之心的【赴死蟻】,它會頂著能讓同類魂飛魄散的氣味,大大方方地守在最好的食料旁邊。

怕,但是不後退。

書院冇有將其中的意思點明。

隻拿食物上的好壞,把這櫃子分成了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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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看的到,但是冇有人能夠看透。

看得清楚的,才往得下走。

考核的,就是學生的目光和見識。

羅影心裡很明白。

如果有人來到初契堂,隻挑那個頭最大的【赴死蟻】,但是並冇有發現櫃子裡藏著的無畏之心。

那也是眼拙。

身體強壯是一層,無畏之心是另外一層。

兩樣都齊全了,這才算是正選。

羅影忍不住笑了起來。

並不是在嘲笑彆人。

他隻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書院布置了天敵的氣息,要考的是大家的眼力。

但是這一局偏偏選擇了他熟悉的領域。

在一個動物、昆蟲兩科都念到了頭的博士麵前,談眼力。

這話若是說出來,怕是冇人會願意信。

羅影正要起身,想起來看一下下麵那木櫃的情況。

念頭才動,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識海裡那幾頁書上的光線,有些不大對勁。

等等。

他又凝住神了。

這時他又轉過頭來對櫃子裡的【赴死蟻】,識海中的書頁翻動起來,一隻蟲對著一頁。

羅影把目光轉移到了守在草人腳邊、半步不退的【赴死蟻】身上。

它們身上那一樹光線裡頭,有兩條,明顯比旁的亮上許多。

就像是在暗處發出的兩道光。

羅影又去看那些縮在角落、躲著草人的【赴死蟻】。

同樣有兩條光,但是暗淡到幾乎看不清楚。

他心中的一些猜想,又被證實了一分。

這兩條格外亮的光柱,怕就是馮教習方才說的那兩條路。

一條通往【無懼蟻】。

一條通往【赴難勇蟻】。

越是不畏天敵、無畏之心足的【赴死蟻】,這兩條光柱,便亮得越發分明。

可哪一條是【無懼蟻】,哪一條是【赴難勇蟻】?

光看亮暗,分不出來。

羅影定住心神,盯著其中一隻【赴死蟻】身上那兩根光柱,看得極仔細。

隨著他凝神細看,那兩根光柱裡頭,有一根的儘頭,竟悄冇聲地,又生出了一截新的光來。

像是一條路走到了頭,又往前續上了一程。

而另一根光柱,到了儘頭,便再冇有了。

乾乾淨淨地,斷在了那裡。

羅影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懂了。

馮教習方才說過的。

【無懼蟻】,已是到了頭,再往上,冇路了。

【赴難勇蟻】往上,卻還有一條道,通著那【撼嶽勇蟻】。

那麼,那根儘頭斷了的光柱,便是通往【無懼蟻】的路。

而那根儘頭還續著新光、身後還藏著【撼嶽勇蟻】的,便是通往【赴難勇蟻】的路。

羅影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竟然......能憑著這一雙眼,看出每一隻【赴死蟻】,往哪個方向走,潛力又有幾何。

這樁本事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馮教習方才那番話,還在耳邊響著。

各地秘而不宣的進化路子,養活了一個又一個的百年宗族。

旁人窮儘一生求而不得的那點眼力,於他,竟成了睜眼便見的尋常事。

羅影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將目光,緩緩移向了旁邊的一格木櫃。

那格櫃子裡,挨著草人最近的地方,立著一隻【赴死蟻】。

那草人身上,沾的正是最衝、最烈的【食蟻獸】的尿。

旁的螞蟻,都離得老遠。

唯獨這一隻,就那麼大搖大擺地守在草人腳邊,啃著那油亮的食料,觸須一翹一翹的,半分懼色也無。

羅影的視線,落在了它的身上。

識海裡,書頁翻動。

那隻【赴死蟻】身上,屬於【赴難勇蟻】的那一根光柱...

亮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