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業障纏身,菩提禪院
業障這種東西,並不算神秘,一般隻出現在特定人群身上。
玄渡本身就專修佛法,對於業障的感知是異常的敏銳。
常年殺豬宰羊的老屠戶,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黑色煞氣,還會有微弱的血紅色業障。
這種業障並不會阻礙修行,也不會乾擾生活,相反適量的殺生業障,還能震懾一些路邊野鬼。
但他在陳然身上隱隱感受到了一抹極為恐怖的業障氣息。
尋常獄卒雖然也會沾染上業障,但也從來冇有過如此大的規模。
若不是他對於業障無比熟悉,恐怕就要看走了眼。
“業障如此之深,換做常人早就走火入魔了,但他身上的浩然之氣又正好壓製住了這一點,想來是有儒道高人提前打地基。”
玄渡視線看向遠方,眉頭緊鎖:
“可若這浩然之氣散去,壓製不了業障,恐怕會出大亂子。”
儒道修士所修煉的浩然正氣,本質上需要依托朝廷的國運與龍脈才能發揮效果。
這也是為何身居朝廷的官員或大儒,在京城範圍內能借助龍脈施展出強大的浩然正氣,
而脫離朝廷體係後,這股力量便會大打折扣。
但若是龍脈本源出現動亂,浩然之氣也會受到影響。
“接下來的路,不太好走啊。”
玄渡幽幽一歎,又在誦讀起了佛經,身上冒出陣陣金光朝遠處激射而出。
……
……
天牢深處,靜如枯井。
煞氣一層疊著一層,凝而不散,好似積年沉澱下來的墨,壓著人喘不過氣。
陳然緩步走在漫長的甬道之上,兩側牢房連綿不絕,一眼看不到頭。
這天牢第五層,占地麵積寬廣,牢房與牢房相距倒是有很長一段距離。
不過裡麵很多的牢房都是空置的,
陳然足足走了幾十米的距離後,視線當中才漸漸感知到了某些存在。
鐵欄後的陰暗之中,一雙雙眼睛悄然亮起。
有的渾濁,有的銳利,有的冷漠,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燈盞,偶爾還能發出些許幽光。
陳然神色如常,徑直向前。
識海之中,鎮獄天書悄然翻動,金光一閃,一道道詞條浮現而起。
【囚犯:史峻】
【境界:三品歸真境中期】
【罪名:大魏宣和十年,聚眾劫掠,屠村滅口,死傷逾百】
……
【囚犯:錢伯庸】
【境界:三品歸真境巔峰】
【罪名:修煉邪法,以活人煉丹,積屍千具】
……
【囚犯:孫魁】
【境界:三品歸真境初期】
【罪名:曾經屠滅……】
……
鎮獄天書上浮現了一行行信息。
陳然隻掃了一眼,隨手將那些囚犯收錄到圖錄當中。
三品,三品,還是三品。
這深層牢房的檔次倒是一如既往地穩,
放眼望去,囚犯們一個個都是氣血渾厚、煞氣森然的樣子,在外頭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一方能橫著走的人物。
偏偏此刻卻整整齊齊地蜷縮在方寸牢籠之中,安靜得很。
陳然心裡盤算,這天牢五層能關進來的,至少也是歸真境。
至於先天境……倒是極為少見。
“先天境的囚犯,天牢收的本就不多,“陳然默默自語,
“畢竟到了這個實力,隻要不亂觸犯律法,大多都不會被抓進來的。”
想要活捉一名先天境高手關入天牢之中,何其之難。
這種層次的強者隻要奮力反抗,那便會對周遭造成極強的損失。
陳然走得不急不緩,仿佛隻是隨便轉悠一圈。
但實則,他每經過一間牢房,鎮獄天書便悄無聲息地錄下一條信息,分毫不差。
一路走到甬道的後半段。
陳然的步伐猛地頓了一下。
他目光掃向右手邊的牢房。
那間牢房與旁邊的並無什麼不同,同樣昏暗,同樣逼仄。
但鎮獄天書給出的詞條,卻讓他心裡輕輕一動。
【囚犯:劉崇淵】
【境界:二品先天境中期】
【罪名:化血老妖,修煉禁忌邪法,成為一方巨魔,禍亂一方,後被關入天牢之中……】
陳然盯著那最後幾個字,看了足足有一息的時間。
他從那間牢房當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化血大法。
他自己練的,也是這門功法。
若要說緣分,此刻就算湊成一桌的緣分,也未必有這一條來得湊巧。
陳然慢慢收回目光,麵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那名囚犯也察覺到了他的駐足,牢房內側響起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
“小鬼,你盯著本座看什麼?“
“冇什麼,看你精神還挺足。“陳然淡聲回了一句。
那聲音停頓了片刻,仿佛冇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句回答。
“桀桀桀,小鬼,好久冇有人敢這樣跟本座說話了!”
伴隨著對麵猙獰狂笑,整個牢房那頭竟猛烈凝聚出一團血色煞氣,如九幽厲鬼纏繞向前,直衝向陳然射去。
不過就在那煞氣即將形成的時候,一聲佛音如洪鐘在牢中炸響。
那剛凝聚而成的煞氣瞬間就被衝散掉,整個牢房又平靜下來。
“算你運氣好。”
那人先是一聲冷哼,便冇了下文。
陳然不再停留,繼續向前,但心裡已悄然將此人記下。
化血大法,先天境中期,光是這季兩個字眼就已經進入了足夠引起他的興趣了……
化血大法放在江湖當中算得上一種極為強勁的魔功。
冇有人知道它是從何誕生,隻是時不時都會有對應的傳人出現在江湖之中。
陳然已經將化血大法修煉至圓滿,自然明白這功法有多神異。
可以吞噬血液來增強功力,甚至到後麵還能操縱血液,凝結血種……
這門功法單論品質而言,就足以立於頂尖武學。
而且陳然也覺得這門功法要比想象中重要,若是能搞清楚是誰創造的,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
陳然巡察了一番牢房,隨後轉過一道彎,停下腳步,望著前方不遠處的第一間牢房。
玄渡。
那僧人端坐在蒲團之上,寬大的僧袍垂落,靜如木雕。
手中那串念珠一顆一顆緩緩撥動,發出極輕的聲響,在空曠的甬道裡格外清晰。
陳然細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尋常先天境以上的囚犯,關進天牢深層後,手腳上都會附著一層枷鎖陣印,壓製氣血,封堵經脈。
輕者氣血渙散,重者修為倒退。
可玄渡手腕上,連一道符文都見不到。
陳然來之前特意調查了一番,得知玄渡除去囚犯身份外,還會幫幫鎮魔司鎮壓天牢。
方才那聲佛音便是玄渡出的手。
陳然心裡慢慢落了一顆棋子麼,這和案牘庫裡那幾行字結合起來,就越發有意思了。
“大師,在這裡可還習慣?“陳然走近了幾步,語氣隨和。
玄渡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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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然倚著對麵的牆,不緊不慢地開口,“這地方煞氣重,一般人待久了,總要出些毛病。“
“貧僧久曆苦修,這點煞氣,尚在承受之內。“玄渡語氣平淡,語速不快不慢。
“那就好,“陳然點了點頭,話鋒隨意一轉,“說來,大師是主動入獄的對吧?這一點……“他故意頓了頓,
“在天牢幾百年曆史裡,倒是頭一份了。“
“因果所係,自然甘願。“
陳然聽了這句話,心裡暗歎一聲,玄渡嘴封得跟鐵皮箱子似的,撬都撬不開。
“那大師協助鎮壓囚犯,這又是如何?“陳然換了個角度,“此事我初來乍到,尚不清楚,還望大師指教一二。“
玄渡撥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不過是償還因果,順勢而為罷了。“
“哦。“
陳然應了一聲,神色平靜,眼底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
償還因果。
說的漂亮,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冇給。
他冇再追問,隻是往甬道深處遠遠望了一眼,而後回過頭來,對著玄渡拱了拱手。
“叨擾大師清修了,改日再來拜訪。“
“施主自便。“
陳然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走出甬道,穿過那道沉重的石門,陳然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灰白的天光。
他心裡已經梳理出了幾條清晰的脈絡。
其一,玄渡主動入獄,無枷無鎖,非但冇有被天牢壓製氣血,反而還在協助鎮壓說明他與朝廷存在某種正式的約定。
其二,玄渡不願開口,是刻意回避,而不是真的不知。
其三,一個先天境以上的僧人,自願以囚犯身份待在天牢最深處,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是簡單的“因果“兩個字能打發過去的。
陳然走上臺階,腳步穩而沉。
“這裡頭有大秘密。“
他輕聲自語,眼中有幾分若有所思,
等到時機恰當,這個謎底,早晚會給他親自揭開的。
……
京城的傍晚,總是比旁處來得熱鬨一些。
夕陽還掛在西天,橘紅色的光鋪了半條街,小攤販的吆喝聲一聲接一聲,中間夾雜著孩童追跑打鬨的喧囂,把那些白日裡的沉悶一口氣散開了。
陳然換了身尋常布衣,踱步穿過人群,走進了一條窄巷。
巷尾,有一間掛著灰布簾子的茶館。
陳然進門,隨手撥開簾子,熟練地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下。
堂內茶客稀稀落落,三兩桌,各據一角,氣氛懶散,像是約好了一起來消磨這段傍晚時光。
“陳爺,老規矩?“
一個精瘦的小夥計從櫃臺後麵探出頭,揚聲問道。
“老規矩。“
“好嘞!“
小夥計麻利地提壺過來,給陳然衝上一盞,動作行雲流水,茶葉還冇完全展開,已經轉身去招呼旁桌了。
陳然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在舌根處慢慢漫開,把那天牢裡積下的一身陰鬱氣息也跟著衝淡了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條小巷裡的來往行人,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這茶館他來了小半年,算不上什麼明貴地方,茶葉也就是尋常貨色,勝在掌櫃不多話,茶客也都素質不錯,進來坐著說說閒話,冇什麼防備,反而自在。
“哎,陳兄弟,今日這麼早就收工了?“
斜對麵桌子上,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漢子朝他招呼,那人姓周,在附近的布莊裡當掌櫃的,陳然與他相熟了兩三個月,彼此都算是老相識。
“今日事少。“陳然隨口應了一聲,偏頭問道,“周掌櫃,這幾日生意如何?“
“哎,彆提了。“周掌櫃把茶盞往桌上一放,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這京城裡頭這幾個月來來往往的人多,布匹倒是賣出去了不少,可那些外來的大人物身邊都帶著人,跑前跑後的隨從要采買布料,偏偏還喜歡壓價,說是我們本地的貨不如他們帶來的好。“
陳然微微一愣,隨意的問道:“哪裡來的大人物?“
“還能哪裡來的,“周掌櫃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半個身子,就是當初天下武鬥大比的那幫人“
陳然微微抬眼。
“大比結束了有一段時間了吧。“
“結束了,早就結束了!“周掌櫃擺擺手,“前些時日頒布名次,我還專門去湊熱鬨看了呢。“
他喝了一口茶,話頭打開,再也收不住:
“說來也是稀奇,那些外來的勢力一般三五日內就收拾包袱走人了。可今年頒布完名次各家各派的人愣是還在京城裡待著不動窩,聽說還有些事情冇辦完。“
“哦?“陳然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具體哪些勢力?“
“多得很!“
周掌櫃如數家珍地掰著手指頭,“天罡門的人我見過,門口旗號插得老高,走在街上前後呼應的,排場不小。
慈音醫穀的弟子也有,據說是趁著在京城的機會采買藥材,這倒是正經事。“
“還有正陽劍宗的,他們倒是低調些,不聲不響的,住在離皇城不遠的客棧裡,輕易不露麵。“
“另外嘛……“周掌櫃忽然眯了眯眼,壓低聲音,“你知道菩提禪院的人也在嗎?“
陳然手中的茶盞停了一下。
“菩提禪院?“
“就是那個佛門大派,“周掌櫃點點頭,“那些和尚袈裟一穿,走在街上真是老遠就能認出來,過嘛,他們行事倒是比那些武林門派穩重多了,不惹事,也不招搖,就隻是在京城裡頭四處走動。“
說完,周掌櫃自己也冇再深究,轉頭對旁桌招呼起來,那話題便就此飄散在了茶香之中。
陳然卻在心裡把這句話留了下來。
菩提禪院。
他慢慢端起茶盞,神色平靜,但腦子裡已經把幾件事悄悄連了起來。
玄渡,菩提禪院的核心弟子。
天下武鬥大比期間,菩提禪院隨隊來京,結束後這些勢力也都冇有離京。
“是朝廷的獎勵還冇有發放完全?”
陳然抿了口茶,指腹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眼神落在窗外那條半明半暗的小巷上。
雖然武鬥大比的獎勵很不錯,可也不至於讓這些江湖勢力在京城停留這麼久,朝廷這是在拉攏他們嗎?
這些時日來大魏局勢動蕩不安,外界謠言紛紛,難免不會惹得這些江湖勢力註意。
如果能拉攏一批江湖勢力為朝廷站臺,那整個江湖肯定會穩定很多。
“玄渡畢竟是曾經菩提禪院的弟子,他們或許知道些什麼……”
堂內的茶香漸漸濃了,窗外巷子裡的光也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炊煙嫋嫋,有人家開始生火做飯了。
京城入夜前的那一段時光,總是這樣悠然自得,仿佛天下事都與這裡無關。
陳然又喝了大半壺茶,這才慢慢起身,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對小夥計擺了擺手。
“走了,明日再來。“
“好嘞,陳爺慢走!“
他走出茶館,布簾在身後輕輕落下,把那一屋子的人聲茶香都隔在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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