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夢霧,驚覺

那人戴著鬥笠,一身深色長袍,黑色長發隨風舞動。

那身影站在白霧裡,距離廊簷也就三四步,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又是怎麼進來的,好像一眨眼,就從那片霧氣裡生出來了一個人。

慧明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出聲,突然感覺一陣眩暈。

那種感覺來得悄無聲息,意識開始慢慢往一個深深的地方墜落,像是陷進了一個柔軟的夢裡,什麼都模糊了。

他還來得及在心裡疑惑了一瞬。

這霧……

不是普通的霧……!

然後他倒了下去,靠著廊柱,沉沉睡了過去。

廊下的幾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無聲無息地軟了身子。

院內其他值夜的弟子,也一個接一個地靜了下來,連院門邊守著的兩名弟子,也順著門柱慢慢滑落,靠坐在那裡,呼吸平穩,麵色安詳。

整個院落在短短片刻之內,全都歸於了平靜。

陳然站在院中央,將鬥笠微微抬了抬,眸色平靜地掃了一圈。

二十三道氣機,悉數沉入夢境。

他走到廊下,看了幾個弟子一眼,順手將一名靠得不穩的小弟子扶正,讓他背靠著柱子坐穩了,免得滑下去摔著。

隨後他站起來,閉上眼,將【天網】的感知往深處推去。

這院子裡的人,哪一個待的年頭最久,哪一個見過的事情最多。

他不需要一個年輕的弟子,他要的是老資曆,最好是了解玄渡當年一案的。

陳然的感知在院落裡掃了一圈,很快就在最深處察覺到一抹雄渾的氣機。

陳然睜開眼,邁開腳步,往那處走去。

……

靜岩是這次的帶隊長老,今年六十有餘,在菩提禪院修行將近四十年。

他年輕時是個烈性子,眼裡容不得沙,打遍禪院同輩無一敵手。

後來隨著年紀與境界增長,那一身烈氣反而磨平了,說話越來越少,隻是坐著,打坐,念經,偶爾帶弟子,日子清靜得近乎出世。

今夜,他照例在屋裡盤坐。

蒲團鋪在木榻上,他盤腿坐定,雙目微合,呼吸綿長均勻。

院裡早已安靜了。

弟子們入夜就歇了聲,靜岩微微感知了一圈,無異,便將感知收回,繼續安住於禪定之中。

忽然他停止了動作。

一種極細微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遠處輕輕劃破了夜的平靜,說不清在哪裡,說不清是什麼。

“有些不對勁。”

四十年的修行,給了他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靜岩緩緩睜開眼。

他冇有急著動,先將感知往外擴了擴,卻忽然發現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隨後感知就戛然而止。

靜岩眉心猛地一緊,手掌按住膝頭,自蒲團上起了身。

他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窗扇。

白霧撲麵而來。

一股股濃厚的白霧繞著廊柱蜿蜒,漫過院中的青石路,將整個庭院淹在一片灰白的朦朧裡,連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靜岩盯著那霧看了片刻,眉頭慢慢皺深。

京城深秋,何以有這般濃霧。

他將感知輕輕往那霧氣裡探了一探,隨即眼神微變。

原來之前感知就是在此處消失的,這白霧竟然能隔斷自己的探知,到底是什麼東西?!

靜岩麵色徹底沉了下來,轉身欲取架上的禪杖。

就在這時白霧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動了。

嘩啦啦。

隻見大量霧氣翻湧,

霧色裡一道身影,慢慢走出來。

靜岩站在窗前,手指已經扣上了禪杖的杖身,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逐漸走近的輪廓。

那人身形挺直,步履無聲,一身深色長袍,腰間懸一把刀,刀鞘烏黑。

頭上壓著一頂鬥笠,鬥笠的簷沿微微下壓,將上半張臉遮在陰影裡,隻有鬥笠係繩旁垂落的一束長發被夜風輕輕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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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絲烏黑,蕩在白皙的脖頸旁,襯著那截下頜輪廓清冷而利落,單是那半截臉,便已說明來人是個生得極為出挑的年輕男子。

靜岩不認識此人。

他將感知悄悄往對方身上探過去。

那感知落在對方身上,像是石沉大海跟那霧氣一樣察覺不出半分氣息。

能做到這一切的,要不然是此人隱匿功法高深,又或者是境界碾壓自己。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個好消息。

靜岩手上用力,握緊了禪杖,麵色沉如鐵。

這人的底細,他半分也探不出來。

靜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閣下是何人?“

那道身影在距離窗前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靜岩眉頭皺得更緊了。

“入夜擅闖我菩提禪院駐地,閣下意欲何為?“

那人抬了抬頭,鬥笠的陰影隨著動作輕輕移了移,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一閃而過。

然後那人開口了。

“院裡的人無礙,睡一覺便會醒。“

靜岩麵色一沉:“你對本院弟子做了什麼?“

對方冇有答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靜岩沉著聲,再度開口,語氣裡已經帶了幾分厲色:“閣下究竟是誰?“

說話之間,靜岩身上已經籠罩起了一層淡淡金芒將周身包裹住。

靜岩眼神驟冷,真氣開始在周身悄悄運轉起來,金光化為一道道金芒將院中籠罩,最後齊齊鎖定住哪道人影。

靜岩麵色嚴肅,絲毫不敢大意。

因為對方冇有半分慌亂,隻是在他運功的瞬間微微偏了偏頭,好像並不在意。

越是如此,靜岩越是感覺眼前之人深不可測。

他走南闖北也經曆過不少事件,還是頭一次遇見如此詭異的事情。

忽然,遠處那鬥笠男子輕聲開口:

“你知道玄渡嗎?“

聲音落下,整個院子裡靜了一下。

靜岩站在窗前那張常年沉肅的臉,驟然間僵了一下。

他很快便將那點異樣壓了下去,麵色重新恢複了沉穩,眼神重新變得不動聲色。

然而那一下,還是叫陳然看見了。

有戲。

陳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分。

這人認識玄渡。

既然認識就好辦了,他還生怕這禪院來的人馬不知道玄渡一事,那可就麻煩了。

陳然慢慢將這個念頭收進心底,臉上一分也冇有露,隻是平靜地看著靜岩,等著他的回話。

待到靜岩重新開口,他的聲音比方才更沉更穩。

“玄渡是誰,你從哪裡得到這個名字的?“

“偶然聽得。“

靜岩盯著陳然,見對方還是冇有說實話,

他眼神凝重,麵色微怒。

“閣下還是不要戲弄老夫了!”

“羅漢困枷!”

靜岩周身那抹金光猛的一顫,演化成金色佛光手臂,宛若十八名羅漢。

佛光劃破空氣,朝場中心的鬥笠男人壓去,作勢就要控製住此人。

可就在金光齊齊圍攏凝縮,快要將其摁住的瞬間。

隻見那鬥笠男子的右手,從袖口垂了下來。

五指緩緩展開,握上了腰間那把刀的刀柄。

下一刻,

隻聽嗡的一聲。

漆黑長刃如一道月芒出竅,頃刻間漫天金光化為泡影。

轟隆!

同時一股驚世駭俗的氣息從刀刃上爆發開來,將四周爆起一團氣霧。

月光從鬥笠的簷沿斜斜落下,打在那截刀刃上,漾出一線沉沉的光。

陳然抬起頭,隔著那片白霧看向靜岩,語氣淡然:

“那還是有勞長老,隨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