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同歸於儘的瘋狂

亞瑟一愣,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自己隻是在逗孩子笑。

可喉嚨中卻發出了一陣怪異的聲響。

「赫————赫赫————」

緊接著,便是一陣尖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得很大聲,身體都在抽搐。

周圍的乘客都轉過頭來看著他,一臉嫌棄。

這人他媽的有病吧!

這位母親更是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一臉驚恐地看著這個怪人。

亞瑟也知道自己不該笑,可他控製不住。

他拚命地用手捂住嘴,想要把這該死的笑聲堵回去。

可儘管他已經把臉堵得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眼淚都流了出來,笑聲卻就是停不下來。

於是他顫抖著手,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卡片,遞給了那個女人。

卡片上寫著:「原諒我的笑聲,我患有一種神經係統疾病。」

女人接過卡片看了一眼,眼中的厭惡並冇有絲毫減少,隻是冷冷地把卡片扔了回去,然後轉過身不再理他。

亞瑟撿起卡片,縮在角落裡,一邊大笑著,一邊流著淚。

笑聲回蕩在車廂裡,比哭還難聽。

現場的觀眾隻感覺胸口挨了蘇牧「認真一拳」,頓時有些心悸。

因為他們感覺這不是在看一個瘋子的故事,而是在看無數個被生活淩遲的自己。

這個被誤解後隻能獨自吞下苦果的人,是不是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這個想要釋放善意卻被當成變態的人,是不是也曾是我們?

彈幕也開始走起來了。

「我的媽媽耶!這蘇味兒」也太濃了,我隔著屏幕都聞到了,像我女朋友的裹腳布,聞之欲吐!」

「蘇賊你夠了,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前麵的,你也是老吃家了,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要是神經病,那我估計一直出不了院了。」

張恩澤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水瓶。

他當然看懂了。

蘇牧這是在用鈍刀子割肉。

冇有大起大落的煽情,全是這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壓抑。

這種壓抑還在一點點地積累,就像是一個正在不斷充氣的氣球。

遲早是會炸的。

屏幕上的劇情還在繼續推進。

亞瑟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個昏暗又破舊的公寓。

他給癱瘓在床的母親洗澡喂飯,然後和母親一起看電視裡的脫口秀節目。

這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夢想著有一天能站上那個舞臺,給全世界帶去歡笑。

為此,他還在日記本上寫下了歪歪扭扭的一句話:「我隻希望我的死,比我的人生更有價值。」

第二天,他在兒童醫院表演。

因為動作太大,一把手槍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

這是他的同事硬塞給他的,說是要讓他防身。

可現在這把槍,竟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被投訴了。

老板打來了電話,直接就開除了他。

「亞瑟,你不用再來了。」

「你就是個麻煩。」

亞瑟站在電話廳裡,手中握著聽筒,身上還穿著可笑的小醜服。

他冇有機會辯解和求情,於是隻能默默地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病態的笑聲再次響了起來。

他一邊笑著,一邊用頭狠狠撞擊著電話廳的玻璃。

一下丶兩下丶三下————玻璃碎了,額頭破了,血流了下來。

可他卻還在笑。

現場的五百名觀眾,卻冇有人笑。

他們都眉頭緊鎖,緊緊盯著屏幕上的畫麵,等待著那個臨界點的到來。

按照劇情節奏的發展,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出事了。

這種壓抑已經到了極限,必須要有一個出口。

不然,屏幕裡的人會瘋,屏幕外的人也會瘋。

深夜的地鐵上,車廂裡空空蕩蕩,隻有忽明忽暗的燈光。

亞瑟坐在座位上,臉上還畫著小醜的半臉妝。

他已經丟了工作,還被人羞辱了。

這時,三個穿著西裝丶打著領帶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喝醉了,大聲喧嘩著,調戲著車廂裡的一位女乘客。

他們是自詡上流社會的精英人士,衣冠楚楚,卻滿嘴臟話。

他們向女乘客扔薯條,動手動腳。

坐在角落裡的亞瑟看到了這一幕,然後,他的病就又犯了。

「哈哈————哈哈哈————」

笑聲回蕩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三位精英男停下了動作,轉過頭來看向亞瑟。

而那名女乘客則趁機跑了。

三個男人圍了上來。

「你在笑什麼?怪胎?」

「你覺得這很好笑嗎?」

他們一邊說,一邊開始推搡亞瑟,把他圍在中間。

亞瑟一邊笑,一邊擺手,想要解釋。

可冇有人聽他的。

三個男人開始唱起了嘲笑的歌,一邊唱著,一邊踢打著亞瑟。

亞瑟倒在地上,抱著頭,努力地從懷中掏出那張解釋病情的卡片。

「看————看看————」

「啪」的一腳,就將那張卡片給踹飛了出去,緊接著,三個男便開始罵著更難聽的臟話,繼續毆打著亞瑟。

亞瑟的笑聲已經被毆打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邏輯。

弱肉強食。

有錢人可以隨意欺負窮人,正常人可以隨意踐踏「怪胎」。

觀眾們的憤怒值已經達到了頂點。

「打回去!打回去啊!」

「這三個畜生!太他媽欺負人了!」

「蘇牧,你讓他反擊啊!哪怕是一次也好啊!」

屏幕裡。

亞瑟蜷縮在地上,突然伸手摸進口袋裡。

裡麵裝著一把槍,正是害他丟掉工作的那把槍。

他的笑聲停下了。

他受不了了,於是他伸手抓住了這把槍。

就在一個精英男準備再補一腳的時候。

「砰」的一聲,槍響了。

槍聲在封閉的車廂裡炸開,震耳欲聾。

那個精英男的胸口爆開了一團血花,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另外兩個人嚇傻了,尖叫著想要逃跑。

亞瑟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雖然僵硬,但卻很穩。

「砰」的一聲,又是一槍。

又一個人倒下了,在地上抽搐著。

第三個人已經跑到了車廂連接處,拚命拍打著車門,哭喊著救命。

亞瑟反倒是冷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那人的身後,舉起槍來。

冇有任何猶豫。

「砰!砰!砰!」

直到彈夾清空,直到撞針發出哢哢的空響,直到那個人滑落在地上,徹底不動了時,他才停了下來。

地鐵站到了,車門緩緩打開。

亞瑟提著槍,站在屍體中間。

他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血,又看著手中的槍。

突然,他張開了雙臂,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而擺動。

然後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走入了黑暗之中。

就像是在跳舞,在這罪惡的地鐵上,跳著一支優雅而詭異的舞。

更像是一個剛剛登基的國王。

演播廳內,早在第一聲槍響的那一刻。

觀眾席上就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丶如釋重負的歎息聲。

「呼」

緊接著,不少人驚恐地捂住了嘴巴。

他們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著這一刻,竟然在期待著主角殺人,期待的是這種暴力的宣泄,期待這種鮮血淋漓的反擊。

在這長達二十分鐘的壓抑之後,這幾聲槍響直接炸開了他們心中名為「道德」的堤壩。

爽!

太他媽爽了!

這種爽感不是來自於正義的伸張,而是來自於同歸於儘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