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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6)

大理寺的值房內,燈火通明至深夜。

最後一份關於今秋稅賦糾紛的卷宗合攏,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宋柏川揉了揉眉心,將批註好的文書推到一旁,對麵坐著的鐘雲清也放下朱筆,長長舒了口氣。

連日來的公務堆積,讓兩人麵上都帶著明顯的倦色。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值夜的老吏提著銅壺進來,默默為兩人換了新茶,又悄然退下。

茶煙嫋嫋升起,驅散了些許疲憊,卻也凸顯出值房內過於安靜的氣氛。

宋柏川端起茶杯,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卻未立刻飲用。

他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

“雲清。”

鐘雲清正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頸,聞言抬眼:

“嗯?”

“有件事,我需得提醒你。”

宋柏川抬起眼,目光直視著好友,甚至隱含著壓迫感。

“你與我表妹之間……無論你心中作何打算,行事需得有分寸,切莫做出任何可能損害她清譽、令她陷入尷尬境地之事。”

鐘雲清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掠過一絲愕然與……些許被冒犯的不悅。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柏川,你何出此言?”

“我豈是那等不知輕重、肆意妄為之人?”

“我對寧姑娘一直以禮相待,絕無半分逾越。”

“以禮相待自然最好。”

宋柏川語氣不變,目光卻更深沉了些。

“但有些事,並非僅僅‘以禮相待’便能全然規避。”

“比如,你既心有所屬,卻又與她交往過密,一旦風聲走漏,或他日你不得不做出抉擇時,世人會如何看待寧姑娘?”

“是說她癡心錯付,還是說她與你早有默契卻終被辜負?”

“無論是哪一種,於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非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錘:

“她是我表姨母的掌上明珠,是我母親疼愛的外甥女,亦是我的……親人。”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因任何人,受到絲毫傷害。”

這番話對兩人多年的情義來說,可謂極重。

鐘雲清臉上的不悅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宋柏川,對方眼中的維護之意如此鮮明,幾乎到了銳利的程度。

這似乎……超出了尋常表兄對表妹的關切?

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心頭。

他猶豫了一下,探究的目光落在宋柏川緊繃的側臉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柏川,你對寧姑娘……似乎格外上心?”

話問出口,他自己也微微一愣。

宋柏川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抬眼,目光坦然。

“她是我表妹。我自然要將她當做親妹妹一般看顧,不容有失。”

鐘雲清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神和緊抿的唇角,心中的那點疑慮似乎被這坦蕩的回答打消了,卻又隱約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或許是柏川素來責任心重,又格外看重家族親人吧。

他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也緩和下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放心,我待寧姑娘,始終心懷敬意與感激,絕不會有損她的名聲。我……自有分寸。”

“但願如此。”

*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將軍府暖閣內,陳氏正拿著內務府發下的帖子細看。

沈氏和寧馨在一旁陪著說話,宋柏川也難得在旁陪著。

“這冬狩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各家都要派子弟參加,女眷們雖不上場,但圍場宴飲、觀賽助威也是少不了的。”

陳氏將帖子遞給沈氏看,沈氏轉頭對寧馨說道:

“馨兒,你騎術尚可,但箭術卻隻是略知皮毛。”

“屆時圍場上,雖說不用你下場,但萬一聖上興起,命各家女眷也展示一番,或是有些助興的小比試,總不能全然不會。”

“趁著還有些時日,你該去城外的馬場好好練習練習。”

寧馨溫順地點頭:

“女兒正有此意,隻是對京郊馬場不熟……”

“這有何難?”

陳氏立刻道,“讓雲清陪你去便是。他馬術箭術都是一等一的,人也細心周到,有他指點你,再合適不過。正好你們也多相處相處。”

她說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顯然覺得這是促進兩人感情的好機會。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喝茶的宋柏川,聞言立刻抬起了頭。

他放下茶盞:“母親,此事不妥。”

陳氏一愣,看向兒子:“有何不妥?”

“近日,他負責的案件有其他進展,未必抽得出空。”

宋柏川麵不改色地說道:

“況且,馬場人多眼雜,各府子弟、隨從、馬夫混雜。”

“若寧馨表妹前去練習,萬一被不長眼的衝撞了,或是馬匹受驚,雲清作為外男,即便在場,許多時候也不便直接出手相助,反而束手束腳。”

他理由充分,考慮周全,完全是一副為表妹安全和禮法著想的模樣。

陳氏聽了,覺得有些道理,但又不想放棄這個讓兩人相處的機會,遲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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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多帶些丫鬟婆子和小廝護著便是……”

“母親,”宋柏川打斷她,“兒子近日公務已告一段落,正有些閒暇。”

“表妹的騎射,由我來指點便可。”

“我既是她表哥,又是自家人,教導看護都更方便,也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口舌。”

陳氏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

她這個兒子,向來醉心公務,對人情往來、尤其是涉及內眷的事情能避則避,何時變得如此主動熱心了?

還“正有些閒暇”?前兩日不還說案子堆積如山嗎?

“你?”

陳氏上下打量著他,“你有時間?彆是敷衍我的。”

“你每日眼裡除了公務還有什麼?”

“之前我讓你抽空去相看彆家姑娘,你都推三阻四,我都怕哪日開口,反倒直接得罪了人家府上。”

她這話帶著幾分嗔怪,也是實話。

宋柏川的婚事,一直是她的一塊心病。

宋柏川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恢複鎮定,隻道:

“兒子近日確實得空。”

“教導表妹騎射,亦是正事,豈會敷衍?”

感受到宋柏川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寧馨抬起眼簾,柔聲道:

“姨母,表哥有表哥指導,亦是最好不過的,鐘公子總歸是外男……”

陳氏見寧馨這麼說,終於點了點頭:

“既如此,便由你陪著馨兒去吧。隻是務必要小心,多帶人手,早去早回。”

“兒子省得。”

宋柏川應下,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

*

京郊馬場,天高地闊,遠山如黛。

草場遼闊,經霜後的牧草呈現一種蒼黃堅韌的色澤,在明媚的秋陽下延伸向遠方。

馬場一側的靶場已有不少人在練習騎射,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冬狩做準備。

寧馨今日換上了一身便於騎射的胡服。

丁香色窄袖上衣,同色長褲束在鹿皮小靴內,外罩月白繡銀線纏枝紋比甲,腰間緊束革帶,勾勒出纖細柔韌的腰身。

長發全部綰起結成利落單髻,用銀簪固定,再無多餘飾物,平日的柔婉嫻靜收斂起來,顯露出幾分難得的颯爽。

宋柏川早已在馬廄外等候。

他一身深藍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輪廓,墨發高束,如出鞘利劍,沉穩銳利。

身旁除了他的坐騎“追雲”,還有為寧馨準備的溫順母馬“溫玉”,以及一副適合她使用的弓箭。

見寧馨過來,宋柏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開口道:

“先習控馬,再練騎射。”他將韁繩遞給她,“上馬。”

寧馨並非全然不會騎馬,但許久未騎,略微有些生疏。

她腰腿協同用力,穩穩坐上馬鞍,微微鬆了口氣。

宋柏川掃過她的坐姿,開始指導:

“背挺直,肩放鬆,目視前方。”

他繞馬緩行,糾正她腳踝內扣、小腿貼腹的角度、握韁的鬆緊。

“韁繩過緊,馬匹不適,亦難感知指令。”

“放鬆,手腕微動傳遞意圖。”

他虛虛在她手上方比劃。

寧馨調整著,漸入佳境。

跑了幾圈後,宋柏川說要帶她去練習射箭。

寧馨將手放入他溫暖乾燥的掌心,另一隻手虛扶她腰側給予支撐。

雙腳觸地,方才察覺腿腳酸軟得厲害,不由得晃了一下。

宋柏川扶在她肘部的手立刻收緊,穩穩托住她,直到她完全站定,才緩緩鬆開,轉身走向一旁已備好弓箭的靶場空地。

稍事休息飲水後,宋柏川取過那張小巧的柘木弓,掂了掂,遞給她:

“先試試臂力。”

寧馨接過,入手比想象略沉。

她試著空拉弓弦,使了七八分力才勉強拉開半滿,手臂已微顫。

“臂力不足,肩背發力亦不對。”

宋柏川走到她身後側方,並未貼近,隻抬手虛指她肩肘位置。

“開弓非全靠手臂,需以背肌帶動。肩沉,肘平,力從地起,貫穿腰背至臂指。”

他一邊說,一邊自身示範了一個緩慢而充滿力量感的開弓姿勢,雖未搭箭,但那瞬間繃緊的肩背線條與流暢發力,宛若獵豹蓄勢。

寧馨凝神觀察,模仿他的姿勢,調整呼吸,再次嘗試。

這一次,她感受腰背協同,弓弦似乎順了些,但仍隻拉到七分滿,且手臂抖得厲害。

“持弓手前推,拉弦手後引,如撐開天地。”

宋柏川目光掃過她顫抖的手臂,“今日不強求滿弓,先習姿勢與發力感。搭箭。”

他取過一支去鏃的練習箭,遞到她手邊。

寧馨接過箭時,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指腹,一陣細微的電流般的觸感讓她心尖一顫。

寧馨笨拙地將箭尾扣入弓弦,箭杆搭上弓身左側,依照他的指點調整箭羽方向。

“目視靶心,勿看箭尖。”

宋柏川的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後響起。

這一次,他站得極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發的熱意,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氣息混合著皮革與陽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與她箭尖所指方向一致,灼熱的視線仿佛能將她釘在原地。

“呼吸平緩,吸氣開弓,呼氣定勢,心神凝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