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7)
寧馨的呼吸不由得亂了一拍。
他存在感太強,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帶來一陣酥麻。
寧馨努力屏除雜念,瞄準三十步外的草靶。
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汗水滑落額角。
她深吸氣,緩緩拉弓至力所能及處,氣息微屏——
“放!”
箭離弦,卻軟弱無力地飛出十餘步便斜斜插在地上,離靶子差得遠。
寧臉頰微熱。
宋柏川卻麵色不變,隻道:
“再試。勿慮中否,先求動作穩、發力順。”
一次又一次。
弓弦嗡鳴,箭矢或歪斜或墜地,偶有擦過靶邊,已屬難得。
寧馨手臂酸麻漸甚,指尖也被弓弦磨得發紅。
她抿著唇,額發儘濕,卻依舊一次次搭箭、開弓、瞄準、釋放。
宋柏川始終站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在她又一次因手臂乏力而動作變形時,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後。
距離驟然拉近。
寧馨能感覺到他高大身軀帶來的些許壓迫感,以及屬於他乾淨而微帶皂角與皮革的氣息。
她身體微微一僵。
“肩再沉三分。”
他的聲音幾乎就在她耳側後方響起,低沉而具穿透力。
同時,他的手虛虛懸在她握弓的左臂上方,並未觸碰,卻讓她清晰感知到調整的方向。
“肘莫抬,持平。背肌發力,感覺這裡——”
他另一隻手虛點自己肩胛位置,“繃緊,帶動手臂。”
寧馨凝神,依照他的指引,再次開弓。
“放。”
箭矢離弦,破空之聲比先前清晰!
雖仍未能中靶心,卻“奪”的一聲,結結實實地紮進了靶子邊緣的木框上,尾羽輕顫。
“中了!”
這一轉頭,兩人距離更近。她的鼻尖幾乎要擦到他的下頜。宋柏川垂眸,正對上她近在咫尺的、亮得驚人的眼眸,那裡麵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她因運動而愈發紅潤的唇瓣微張,氣息溫熱地拂過他頸側肌膚。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宋柏川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似有暗流洶湧。
他迅速後退一步,拉開了那令人心悸的距離,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風。
他彆開視線,望向那支仍在顫動的箭,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冷硬,耳根卻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紅。
“略有進益。”
“然臂力為根基,非旦夕可成。往後每日除騎禦外,需加練空拉弓、石鎖,循序漸進。”
“是,我記下了。”
*
宋柏川冇能教導寧馨幾次,之後幾日都是她自己去馬場練習的,因為大理寺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值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幾份謄抄的鹽引票據、暗賬簿頁,以及幾封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密信,散亂地攤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
涉案官員的品級不高不低,牽扯的商幫卻背景複雜,更隱隱指向京中某位勳貴的影子。
聖上震怒,朱批“徹查”二字力透紙背,限期查明回奏。
燭火在宋柏川冷峻的臉上跳動,映出他眉宇間深深的溝壑。
他指尖點著案上粗略勾勒出的江南鹽政網絡圖,聲音沉肅:
“此案關鍵人證、物證多在揚州、江寧兩地。”
“鹽引流轉的最終漏洞,與那幾個‘義豐’、‘廣泰’字號的關聯,必須親赴當地,核對原始賬目,尋訪可能隱匿的知情人。”
“京城這邊,線索指向的幾位中間人,需得同步盯緊,以防打草驚蛇。”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麵的鐘雲清:
“我打算三日後啟程南下。”
“京中諸事,雲清,需要你多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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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雲清的目光卻未落在案卷上,而是有些飄忽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聽到宋柏川的話,他猛地回神,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他深吸一口氣,直視宋柏川:
“柏川,此次南下查案,讓我去吧。”
宋柏川一怔,蹙眉:“此事非同小可,途中恐有波折險阻。你……”
“正因其非同小可,我才要去!”
鐘雲清打斷他,“柏川,你在京中坐鎮,統籌全局,比我更為穩當。”
“南下查訪雖是關鍵,但也危險重重。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想去。我……需要這份功勞。”
“雲清,你到底想做什麼?”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燭芯偶爾劈啪作響。鐘雲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他避開了宋柏川逼視的目光,半晌,才低聲道:
“春熙……她跟我這麼多年,名分上始終是個丫鬟。”
“母親雖未明言反對,但也絕不會同意她為正室。”
“我想……若我能立下大功,在聖上麵前得些臉麵,或許……或許能有機會,為她求一個恩典。”
“即便不能是嫡妻,至少……至少可以是個平妻,讓她日後不必看人臉色,能稍稍直起腰杆做人。”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卻字字清晰,充滿了無奈與期盼交織的沉重。
宋柏川聽完,久久未語。
他看著好友臉上那混合著深情與痛苦的神情,心中百味雜陳。
他理解鐘雲清對春熙的情意,卻也深知這想法的天真與危險。
最終,他隻是緩緩搖了搖頭。
“雲清,你糊塗。”
鐘雲清猛地抬眼。
“且不說此案艱難,功勞並非唾手可得,即便你真能立下大功,聖上是否會因你功勞而破例賜婚,準你娶一管家之女為平妻?”
“這於禮法、於朝堂慣例,皆是難事。”
宋柏川語氣沉緩,卻字字敲在鐘雲清心上。
“再者,你若真以此為由求娶平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鐘家清譽何存?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鐘雲清眼底:
“若你真如此行事,擺明車馬要予一丫鬟堪比正妻之位,日後,還有哪家高門貴女,敢、願、肯嫁與你為嫡妻?”
“你的正室之位,將永遠懸空,或隻能淪為利益交換的冰冷符號。”
“鐘家嫡脈,你這一房,將如何延續?”
“這些,你可曾想過?”
每一問,都像一記重錘。
鐘雲清臉色漸漸發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宋柏川所說的,他何嘗冇有想過?
隻是每每思及春熙含淚的眸子,想到她未來可能的淒惶,那些理智的考量便如風中殘燭,輕易被情感的浪潮撲滅。
良久,鐘雲清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沙啞:
“柏川,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是……若真冇有高門貴女願嫁,我還……寧願就是這樣。”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宋柏川看著他,知道再勸無用。
他了解鐘雲清,平日裡溫潤隨和,可一旦觸及內心真正在意的人與事,那份倔強,九頭牛也拉不回。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終,宋柏川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
“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南下之事,便由你去。”
“隻是務必謹慎,凡事三思,安全為上。”
“我會安排得力人手隨行,京中線索,亦會加緊追查,與你策應。”
鐘雲清眼中驟然迸發出感激與亮光,重重抱拳: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