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30)完
北境的秋天來得格外早,風裡已帶了凜冽的寒意。
宋柏川回京那日,京城卻是個難得的暖陽天。
寧馨一早便醒了。
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竟有些難得的怔忡。
侍女為她梳頭時,她破天荒地挑剔了幾回發髻的樣式,最後隻讓鬆鬆綰了個家常的傾髻,斜插一支他送的獸骨簪,鬢邊簪了朵小小的、鵝黃色的秋海棠。
身上是一襲新裁的蓮青色暗花緞麵夾襖,配月白百褶裙,清雅素淨,卻在她抬手理鬢時,袖口隱約露出內裡一截嬌嫩的杏子紅襯裡,像是悄悄藏了一份鮮活的喜悅。
陳氏瞧見她這身打扮,會心一笑,也不點破,隻道:
“今日天好,陪姨母去園子裡走走?”
寧馨點頭,隨陳氏在園中賞了半日將殘的秋菊,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飄向府門的方向。
更漏滴答,時辰過得格外緩慢。
午後,陳氏乏了去歇晌。
寧馨獨自走到前院通往外街的影壁旁,那裡有幾株高大的桂花樹,雖花期已過,枝葉仍亭亭如蓋。
她站在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不知過了多久,長街儘頭傳來清脆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寧馨的心,隨著那馬蹄聲,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地跳動起來。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敞開的大門前。
秋日午後的陽光,澄澈如金,長街青石板路被照得發亮,那隊人馬正從這片光暈中行來。
宋柏川一騎當先。
他未著官服,一身玄青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通身的清肅挺拔。
數月北疆風沙,讓他原本冷白的膚色深了些許,下頜線條更顯硬朗,唯有那雙眼睛,在望見府門前那抹蓮青色身影的刹那,如同被星火驟然點亮,所有的疲憊與冷峻瞬間冰雪消融,化作深潭般幽邃卻熾熱的溫柔。
他在府門前勒馬,翻身而下,動作乾淨利落。
幾步便到了她麵前,咫尺之距。
四目相對,一時竟都無言。
寧馨仰頭看著他,清晰地看著他眼下的淡青,唇邊新冒出的胡茬,還有披風領口沾染的塵沙氣息。
他瘦了些,也愈發沉穩了,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裡麵的思念與眷戀,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
“我回來了。”
他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低啞些,像是被北風磨礪過,卻帶著一種踏實的暖意。
寧馨望著他,唇邊那朵自清晨便醞釀著的笑意,終於如花苞在陽光下緩緩綻放,清豔不可方物。
她輕輕點頭,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
“嗯,回來就好。”
兩人隻是這樣靜靜的對視,平淡的問候。
可那目光交織處,流淌的卻是比言語更深切的情愫。
他看到了她眼中全然的安心與歡喜,她看到了他風塵之下隻為她一人才有的柔軟。
宋柏川的目光細細描摹過她的眉眼,最後落在那支獸骨簪上,眼底的柔光更深。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極快地用指尖拂去了她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枯葉。
那觸碰輕如蝶翼,一觸即分,卻帶著電流般的酥麻,瞬間傳遍寧馨全身。
她睫羽微顫,耳根悄然漫上一抹緋紅。
這時,府內傳來腳步聲與陳氏歡喜的聲音:
“可是柏川回來了?”
兩人同時微退半步,那旖旎的氛圍稍稍散開,卻化作了縈繞在彼此之間的暖融。
宋柏川轉身,向迎出來的母親行禮:
“母親,兒子回來了。”
陳氏看著並肩而立的一雙兒女,男的英挺,女的清雅,陽光將他們籠罩在同一片光暈裡,和諧得像一幅早已勾勒好的畫。
她心中盈滿欣慰,連聲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去歇著,這一路定然辛苦了!”
宋柏川頷首,卻又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寧馨臉上,低聲道:“一起進去?”
寧馨微笑點頭,與他並肩,踏著滿地碎金般的秋陽,一步一步,走進了他們今後共同的家門。
番外:
(五年後,將軍府)
春末夏初,庭中榴花似火,荷池新葉田田。
正是午後最靜謐的時光,連廊下的鸚哥都收了聲,打著盹兒。
“宋!知!謙!”
一聲清叱,打破了這份寧靜。
聲音來自臨水的弈心齋,帶著七分惱火,三分無奈。
四歲的宋知謙小團子,正踮著腳,趴在臨窗的紫檀木棋桌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地上散落的黑白玉石棋子,又扭頭看看窗外荷花池裡漂著的十幾顆,最後抬頭望向滿麵寒霜的母親,小手無措地背在身後,捏著自己的衣角。
寧馨深吸一口氣,看著滿地狼藉,尤其是自己那副最心愛的雲子圍棋,那是宋柏川特地從江南尋來送她的。
如今大半泡在池水裡,她隻覺額角青筋直跳。
這小魔王,趁著她方才去給婆婆請安片刻功夫,竟爬上來將棋簍打翻,還覺得棋子落水的聲音有趣,又扔了一把下去!
“娘親……”
小知謙奶聲奶氣地喚,試圖用濕漉漉的大眼睛蒙混過關。
“站好。”
寧馨不為所動,指了指牆邊,“麵壁。等你父親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30)完(第2/2頁)
宋知謙小嘴一癟,知道這次娘親是真生氣了,乖乖挪到牆邊,麵朝牆壁站得筆直,隻是小身板還時不時扭一下,顯是不太安穩。
不多時,宋柏川踏進弈心齋。
他今日大理寺休沐,本在書房處理些公文,聽到動靜便過來了。
一身蒼青色家常直裰,襯得人愈發清峻。
目光掃過滿地棋子……再落到牆角那小小一團的背影上,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寧馨迎上來,語氣還帶著未消的火氣,“你的兒子你來管!”
宋柏川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以示安撫,隨即鬆開,走到兒子身後,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宋知謙,轉過來。”
小知謙慢吞吞轉過身,低著頭,不敢看父親。
“為何動母親棋子?”宋柏川問。
“……棋子亮亮的,好看。”
“掉水裡,咚,好聽。”
小人兒聲音越來越小。
“可知這棋子是母親心愛之物?”
“可知隨意毀壞他人之物,是何行為?”
“我……我……”
“錯……錯了。”
小知謙嘟囔。
“錯在何處?”
“不該……不該亂動娘親東西,不該扔水裡。”
孩子倒是認得快。
宋柏川頷首,神色依舊嚴肅:
“既知錯,當受罰。”
“今日起,禁足院中三日,不得出垂花門。”
“另,罰抄《弟子規》謹篇十遍。你可能做到?”
“能……”
小知謙眼圈紅了,卻倔強地冇掉淚,隻是重重點頭。
父親雖然從不打罵,但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比任何責打都讓他害怕。
“現在,去將地上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簍。”
宋柏川下令。
小知謙如蒙大赦,立刻蹲下身,小手笨拙卻認真地開始撿拾棋子。
寧馨看著兒子撅著小屁股認真撿棋子的模樣,心頭的火氣已消了大半,又覺那樣子有些可憐可愛,正想開口說情,院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我的乖孫怎麼了?”
“逆子!”
“大老遠就聽見你在訓孩子!”
宋將軍洪亮的聲音響起,人隨聲至。
他與陳氏顯然是從正院匆匆趕來的,陳氏臉上滿是心疼。
老將軍一眼看見蹲在地上撿棋子的小小身影,再一看滿地狼藉和兒子冷著的臉,頓時心疼壞了,三兩步上前,一把將小知謙抱了起來:
“哎喲,不就是幾顆棋子嗎?”
“值當這樣嚇唬孩子?”
“謙謙不怕,祖父在!”
陳氏也上前,拿著帕子給孫子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埋怨地看了兒子一眼:
“孩子還小,頑皮些是常事,慢慢教便是,哪能這麼嚴厲?”
小知謙被祖父抱在懷裡,感受到強大的庇護,方才的委屈頓時湧上來,小嘴一扁,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還抽抽搭搭地告狀:
“祖父……祖母……爹爹凶……罰謙謙……”
這一哭,宋將軍心都化了,連聲道:
“不罰不罰,誰敢罰我們謙謙!”
“走,祖父帶你去騎大馬,看祖父新得的寶刀!”
說著,抱著孫子,也不管兒子兒媳,徑直大步流星走了。
陳氏無奈地看了眼兒子和兒媳,歎了口氣:
“你們啊……孩子還小呢。”
搖搖頭,也追著祖孫倆去了。
方才還嚴肅緊張的弈心齋,霎時隻剩下夫妻二人,以及一室寂靜,和地上尚未撿完的零星棋子。
寧馨看著公公婆婆遠去的背影,再看看身邊沉默的丈夫,一時哭笑不得:
“這……”
宋柏川臉上那層冷肅早已冰消雪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罕見的無奈笑意。
他走到妻子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低聲道:
“罷了,惡人總歸是我來做。”
寧馨靠在他懷裡,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暖與堅實,白日裡那點因孩子頑皮而起的煩躁,此刻也消散無蹤,隻剩下淡淡的暖意與好笑。
她想起兒子那機靈又可憐的小模樣,輕聲道:
“其實……罰得是不是重了些?他才四歲。”
“四歲,已該知對錯,明界限。”
宋柏川聲音平穩,“今日是棋子,明日或許是更重要的東西。”
“祖父祖母寵他,是隔輩親,我們卻不能一味縱容。該立的規矩,總要立起來。”
寧馨知他說得在理,點了點頭,複又笑道:
“隻是經此一遭,怕是你這‘嚴父’的名頭,在謙兒心裡是坐實了。”
“日後他更黏著爹娘了。”
“無妨。”
宋柏川低頭,鼻尖輕蹭過她的發絲,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暗示,“他不在眼前鬨騰,正好。”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耳根發熱,嗔了他一眼:
“冇正經!”
宋柏川低笑,攬著她肩頭的手微微收緊,
“夫人,”他忽然喚她,語氣裡含著彆樣的意味,“那小子纏了你三日,今日總該清淨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