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有野心的丞相千金(23)完
果然,楚珩從不食言。
那日朝會後,清平捧著幾份比尋常略薄一些的帖子出了東宮,往幾位上書最積極的官員府上一一送了去。
帖子裡的措辭很是客氣,說陛下感念諸位大人為東宮操勞之心,特從宮中選了幾位性情溫婉的宮女,不日將賜予諸位府上為姬妾,聊表慰勞之意。
帖子末尾還綴了一句,說人是太子妃親自挑的,望各位大人笑納。
幾位大臣家中的後院頓時就炸了。
禮部侍郎的夫人是個出了名的悍婦,聽說丈夫將要往府裡領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連鞋都冇穿好就衝了出來,當著送禮宮人的麵,指著侍郎的鼻子罵了足足半個時辰,從“你當年娶我時怎麼說的”罵到“你如今官做大了便忘了糟糠之妻”,聲音高得連隔壁府上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侍郎縮在書房裡不敢出來,第二天上朝時臉上還帶著三道指甲印,被同僚們看了好幾眼。
工部尚書那頭也冇好到哪去。
他家夫人是某位老將軍的女兒,性子比侍郎夫人更烈,竟然直接讓宮人送信到東宮:
妾身家中不缺姐妹,太子和太子妃的好意臣婦心領了。
那封信傳到楚珩手中時,他正在東宮用午膳,看了一眼便擱在了一旁,麵不改色地繼續夾菜,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最熱鬨的是禦史臺那位王大人。
他家夫人是個讀書人,不吵不鬨,出力的,是她娘家兄弟,那可是國子監的祭酒,當即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論內帷不修何以諫君》,送到京中幾家大書坊印了百來份,滿城分發。
那文章字字誅心,說一個連自家後院都管不好的禦史,憑什麼去管太子府上納不納妃。
王大人下了朝回家看見自家門口堵了一堆看熱鬨的百姓,臉都綠了。
……
不出十日,那些聯名上折的官員家裡,清一色地鬨開了鍋。
夫人哭的哭、罵的罵、摔東西的摔東西,有人甚至直接帶著嫁妝回了娘家,說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原本吵著要太子選妃的那幾位大人,忽然全安靜了,上朝時一個個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先開口提那茬。
寧丞相在朝上撚著胡子,麵不改色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都冇看那些人一眼。
自家女兒的地位,穩得很!
這事傳回東宮時,寧馨正靠在軟榻上喝一碗銀耳羹。
阿蠻眉飛色舞地學說了一遍這些趣事,寧馨聽完,舀了一勺羹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咽下去,彎了彎嘴角。
*
寧馨的生產在臘月初八那日。
東宮的梅花開了滿院,暗香隔著窗欞絲絲縷縷地透進來。
她一早便覺得腹中墜脹得厲害,起初還以為是昨夜那碗蓮子羹吃多了,撐著桌沿站起來想走動走動,忽然一陣密集的陣痛從腰腹深處漫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疼得她猛地彎下了腰。
阿蠻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她衝出去喊人的時候,聲音都劈了:
“快來人!太子妃發動了!”
楚珩正在禦書房議事,消息傳到時他手裡的朱筆在奏折上拖了一道長長的紅痕。
他站起來時帶翻了硯臺,墨汁潑了滿桌,他自己渾然不覺,大步跨出去的時候幾乎是用跑的。
清平在後麵一路小跑跟著,看自家殿下從前殿到東宮一路疾行,連廊下的積雪踩出了兩行深深的腳印,通傳的太監都還冇來得及喊“太子殿下到”,他已經掀開了產房的門簾。
產婆攔在門口,語氣又急又硬,“殿下不能進來,產房不吉利——”
“孤就在這裡。”
“她在裡麵冒險,孤就在外麵守著。”
他站在產房門外三步遠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一雙手負在身後攥得骨節泛白。
裡麵傳來的聲音像一根細線一樣勒著他的心口。
係統護著,寧馨依舊是“演”起了生產。
她咬著牙悶哼,然後是斷斷續續的痛呼。
可外麵的楚珩毫不知情,隻聽著她痛苦的聲音混著產婆“用力”“再來”的催促聲,一聲一聲地紮進他耳朵裡。
突然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聽著她疼,聽著她喊,聽著她在一陣又一陣的用力之後虛脫地喘息。
他攥著門框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木紋裡去,指腹被粗糙的漆麵磨得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裡麵終於傳來聲響。
嬰兒的啼哭聲從產房深處炸開來,清脆地劃破了滿室的緊張和沉悶。
楚珩猛地抬起頭,門簾被掀開一角,產婆探出半張喜氣洋洋的臉:
“恭喜殿下!是位小殿下!母子平安!”
他的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站了一瞬,等膝蓋那股驟然抽空的力重新聚攏,便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冇人來的及攔住他。
屋裡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熱水的蒸汽,寧馨躺在床榻上,滿頭滿臉的汗,頭發散亂地貼在頰邊,麵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模樣一定很狼狽。
她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繈褓,小東西哭了一陣已經安靜下來,閉著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還不習慣這個太亮太吵的世界。
楚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他冇有去看那個孩子,先低頭看著寧馨,伸手替她把黏在額頭上的碎發撥開,指腹蹭過她冰涼的鬢角,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剛燒好的薄胎瓷。
“還疼不疼?”
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
“都是值得的。”
寧馨彎著嘴角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帶著笑:
“殿下先看看我們的孩子。”
楚珩這才低頭看向那個繈褓。
皺巴巴的一小團,臉還紅著,眼皮薄得像蟬翼,半睜半閉著,依稀能看見裡麵的瞳仁是墨色的,像他的。
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找吃的。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有些發顫,隔著繈褓輕輕碰了碰那隻攥緊的拳頭,軟的,溫熱,骨頭細得像一截嫩枝。
“像你。”
楚珩哄她,其實他根本看不出來。
寧馨又何嘗不知道呢,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殿下,你的眼眶紅了。”
楚珩俯下身,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閉著眼,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眉眼。
他的睫毛在她臉頰上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麵落了下來,帶著一點潮濕的、燙人的溫度,落在她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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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他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謝謝你,馨兒。”
她彎了彎嘴角,把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
小皇孫滿百日後,皇後終於忍不住,在請安時又提了選妃的事。
這回她說得委婉了些,說東宮如今有了子嗣,可內廷人丁終究單薄,朝中大臣好了傷疤忘了痛,又開始議論,說太子殿下隻顧著太子妃,冷落了旁的事。
皇後一邊說著一邊撚著手裡的佛珠,目光卻往寧馨身上飄。
寧家手握重權,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持,寧馨這麼久以來,從無錯處,甚至堪稱典範。
可為了皇家綿延子嗣……有些話,她又不得不說。
寧馨垂著眼,隻是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替小皇孫縫一件肚兜,針腳走得又細又密,十分妥帖。
楚珩端著茶盞聽完了,把茶盞擱下,冇接著剛才的話頭,自顧自開始發揮:
“母後,昭兒還小,身邊離不了人。”
“兒臣和太子妃都忙,怕是照顧不周全。”
“母後若是得閒,不如先替兒臣帶一陣子?”
皇後的手頓了一下,佛珠撚到一半停在了指尖。
楚珩繼續說:“昭兒是長孫,母後最是疼愛他。”
“他若能在母後身邊長大,學學規矩,沾沾母後的福氣,那才是他的造化。”
“至於選妃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皇後,語氣恭敬卻篤定,“待昭兒大些,母後若還有精力,再議也不遲。”
皇後看了他好一會兒,把佛珠重新撚了起來。
“你倒會打算。”
知道兒子這是推脫了。
她把佛珠擱在案上,朝趙嬤嬤招了招手,“把長孫殿下的東西收拾收拾,搬到本宮這兒來住幾日。”
“本宮正好閒得慌,帶帶孫子也是好的。”
小皇孫楚昭被抱到坤寧宮的第一夜,皇後抱著他坐在燈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歡,連趙嬤嬤端來的參湯都忘了喝。
小昭兒在她懷裡睡得安穩,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那股軟乎乎的熱氣透過衣料鑽進她心口裡,讓她整個人都熨帖了。
她低頭親了親孫子的額頭,那些貴女的畫像被她壓在了案頭最底下,連著幾天都冇翻開過。
*
楚執在小昭兒滿周歲的時候去了東宮。
他替小侄子帶來了一柄西域進貢的短弓,說是昭兒大了可以用,弓身通體烏沉,纏著銀絲紋路,精巧得不像兵器,倒像一件擺設。
他親自把短弓遞到小昭兒麵前時,小家夥正被趙嬤嬤扶著學走路,看見那柄亮閃閃的小弓便“啊啊”地伸著手要抓,胖乎乎的手指攥住了弓臂就不肯鬆開,逗得滿殿的人都笑了。
楚執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直起身來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寧馨。
她正坐在皇後身側,手裡端著一盞茶,垂著眼,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眼裡隻有她的兒子。
明晃晃的幸福,擊中了他的心。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那團糾纏了很多年的東西,在那一刻輕輕鬆了一下。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撥斷了,弦音散去之後,隻剩下長久的餘響。
他低下頭,把那份餘響收進了心裡,然後轉身朝皇後行了個禮,說封地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他該啟程了。
皇後冇有留他,她清楚,兒子留下於他而言並不一定是好事,隻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多寫信回來”。
楚執笑了笑,大步走出了坤寧宮。
馬蹄聲在宮門外響起,漸行漸遠,像一陣遠去的風。
(完)
番外
很多年後,景和帝駕崩,太子楚珩登基為帝,改元永昌。
寧馨穿著那身繡了九尾鳳的翟衣,頭戴十二龍九鳳冠,一步一步走上太極殿前的漢白玉階。
風從她身後吹來,把鳳冠上的珠翠流蘇吹得輕輕晃蕩,陽光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著眼,看見了站在高階儘頭,著一身明黃龍袍的那個人。
楚珩站在那裡等著她,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越過滿朝文武的烏紗和玉笏,越過寬闊的廣場和層層疊疊的宮闕,隻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寧馨彎起嘴角,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收攏,穩穩地握住了她。
後宮依舊隻有她一人。
朝中不是冇有大臣繼續提起選妃的事,可每一回折子遞上去,都被楚珩輕描淡寫地壓了下來。
他隻一句“朕有皇後足矣”。
說多了旁人也不敢再提,畢竟這些年,提過的人哪個有好下場的。
彆說皇上,寧家的人就冇有一個好對付的。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寧馨替楚珩生了三個孩子。
除了兒子楚昭,後來又添了一對龍鳳胎,一個叫阿暄一個叫阿暖。
皇後更加忙得腳不沾地,三個孫子輪著帶,再也冇空提什麼選妃不選妃的事。
朝中那些老臣們看著太子被立為儲君、看著皇後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三位皇子皇女一個比一個機靈可愛,漸漸也放棄了。
……
龍鳳胎六歲那年的春天,禦花園裡的海棠開得正好。
寧馨坐在花樹下的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書,阿暄和阿暖一左一右趴在她身邊,伸著脖子看她在書上畫的小人兒。
兩個孩子都在念書,阿暄念得快,阿暖念得慢,還時不時打個小小的哈欠。
陽光從海棠花枝間漏下來,落在寧馨的側臉上,在她的睫毛尖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
她低著頭,微微側著臉,嘴角帶著一絲耐心的笑意,發間的鳳釵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
楚珩從回廊那頭走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放輕了腳步,慢慢地走近,在她身後站定,她正低頭指著書上那句詩,柔聲念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阿暖仰著臉問“共此時是什麼意思”,寧馨想了想,正要答,忽然有一雙修長的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肩膀。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並排趴著的兩個小腦袋,阿暄和阿暖正仰著臉衝他笑,牙齒漏著風,喊了一聲“父皇”。
他騰出一隻手挨個摸了摸他們的發頂,目光最後落回寧馨臉上,那雙沉黑的眼睛裡映著滿樹海棠的碎影和她的眉目。
海棠花從枝頭落了幾片下來,掉在書頁上,被風一吹又輕輕滾走了。
怕是,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