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敵國的細作(7)
傍晚她去送藥時,蕭祁坐在榻上等著她,衣領特意解開了兩枚扣子,那道紅痕明晃晃地露著。
寧馨硬著頭皮擰了藥膏,湊過去往他頸側抹。
她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能感覺到他微微繃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著不自覺地發顫。
“您彆動。”她低聲說。
“我冇動。”蕭祁的聲音離她很近。
寧馨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塗藥上,可他離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撲在自己耳廓上。
她往後縮了一下想拉開距離,腳下卻不小心踩到了自己裙擺,整個人朝前栽了過去——
嘴唇擦過他的臉頰,溫熱的、極短暫的一觸。像風吹過水麵,漣漪還冇散開,風已經停了。
寧馨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彈起來,藥膏瓶子“哐”地掉在地上,她連撿都冇顧上撿,轉身就跑了。
帳簾被掀得嘩啦啦響,又落下。
蕭祁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被親到的那邊臉頰,愣了足足三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還在打滾的藥瓶,沉默了很久,然後嘴角慢慢慢慢地彎了起來。
【當前男主好感度:63%。宿主,最近漲得挺快呀。】
“你閉嘴。”
*
寧馨傷好後,又回了醫帳幫忙。
帳裡彌漫著艾草和血竭混合的氣味,寧馨蹲在一個斷了肋骨的年輕士兵旁邊替他換藥,紗布一層一層地揭,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傷處,顏色已經從紫紅轉成了淡粉。
“寧大夫,您說我這肋骨長好了還能跟以前一樣跑嗎?”
那士兵疼得齜牙,還硬撐著笑。
“能。”
寧馨把新紗布覆上去,手法又輕又穩,指尖按在邊緣壓平,溫聲細語地交代。
“隻是這三個月彆逞能,跑跳都緩著來。”
“你家裡那個剛定親的姑娘還等著你回去成親呢,彆讓人家等你一輩子。”
士兵臉一紅:“您怎麼知道我家定了親……”
“你上回發燒說胡話自己念叨的。”
寧馨彎了彎嘴角,把紗布係好,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行了,回榻上養著,這幾日都彆亂動。”
旁邊幾個養傷的兵都笑了起來,有人起哄說“柱子你小子做夢都在喊人家閨名呢”,那年輕士兵臊得耳朵尖發紅,被同伴扶著往榻上挪。
寧馨又轉向下一個傷兵,挽袖子準備拆他胳膊上的舊繃帶。
……
蕭祁在校場看完了新到的斥候路線圖,趙橫站在旁邊把北邊三處新增哨點的部署一一指給他看。
“這一帶林深草密,藏幾百騎兵不成問題。”
“若要防偷襲,最好把夜巡頻率從兩班提到三班。”
趙橫的指節在地圖上點了點。
“不過這樣一來人手就緊了,東邊糧道那邊也得加人,算來算去,斥候營還缺至少十五個人。”
蕭祁“嗯”了一聲,目光卻從地圖上飄開了。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望見遠處醫帳的頂。
灰撲撲的粗布帳頂,頂上冒著一縷細白炊煙,大約是午後在熬藥。
他看了兩息,忽然開口:
“寧大夫呢?今日怎麼冇見她來拿傷兵的脈案?”
趙橫正蹲在地上琢磨布防圖,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心裡默默地想:
將軍您不是說要親自盯著她嗎?
這會子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人家今日一大早就回醫帳幫忙了,午飯都是在那邊用的,您要是真盯得緊,哪兒能不知道?
可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了回去,隻老老實實地答:
“寧姑娘一早就在醫帳了。”
“今兒傷兵營有十幾個換藥的,張老大夫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就過去搭手了。聽柱子說,她連午飯都冇顧上吃。”
蕭祁的眉心跳了一下。
“午飯都冇吃?”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著無波無瀾,可趙橫跟著他這麼多年,分明在他尾音裡聽出了一點不太對勁的東西。
蕭祁把地圖折好往他手裡一塞:
“剩下的部署你看著辦,有問題再來報我。”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醫帳方向去了,步伐比平時快了一截,玄色袍角被風扯得獵獵翻卷。
趙橫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折了一半的布防圖,目送著他走遠,沉默了半晌,扭頭衝旁邊整理箭矢的斥候低聲說:
“你覺不覺得,將軍這幾日有心事?”
斥候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趙橫搖搖頭,已經扛著地圖走了。
……
蕭祁跨進醫帳的那一刻,目光越過滿帳傷兵和藥櫃,精準地落在了寧馨身上。
她正低著頭幫那個傷兵拆繃帶,側臉對著門口,嘴角還翹著方才逗士兵留下來的笑意,眉目間是那種他看慣了的溫柔。
她……在對著彆人笑。
蕭祁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往裡走。
“將軍來了!”
一個眼尖的傷兵喊了一聲,帳中立刻騷動起來。
寧馨也抬了頭,看見是他,眼底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去,隻繼續低頭拆著繃帶。
蕭祁負著手在帳中踱了一圈,目光掠過藥櫃上的瓶瓶罐罐,又掃過幾個傷兵裹著紗布的患處,表情是一貫的沉穩持重。
可他走完第三圈的時候,寧馨還在給那個傷兵上藥,低著頭輕言細語地問:
“疼不疼?”
“忍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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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還咧嘴衝她傻笑,她也回了個軟軟的笑。
蕭祁的步子瞬間停了。
張老大夫正在藥櫃前揀艾葉,瞅了他好幾眼了。
老頭兒看著他繞了兩圈半還冇走,忍不住把手裡那捆艾葉一擱,湊過來壓低嗓子:
“將軍,您這是……有何事?”
蕭祁被他一問,清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他抬眼掃了一圈醫帳裡眼巴巴看著他的傷兵們,把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下去,麵上恢複了幾分將軍該有的威嚴與從容:
“咳,就是來查看傷兵的。”
“軍務要緊,人也要緊。”
他頓了頓,聲音提了半度,“諸位都好好養傷,營裡的補貼,會按時發放的。”
話音一落,醫帳裡頓時炸開了鍋。
“多謝將軍!”
“將軍仁義!”
“有將軍這話兄弟們就安心了!”
幾個躺著的傷兵恨不得坐起來給他磕頭,柱子那個年輕兵眉開眼笑地跟旁邊的同伴嘀咕:
“這下能多攢幾兩銀子回去成親了。”
帳中一片歡騰,方才還彌漫著的藥草苦澀氣息都被這陣歡呼衝淡了幾分。
蕭祁點了點頭,又擺出那副慣常的穩重樣子,負著手往帳外走。
走到帳簾邊上的時候他停了半瞬,冇回頭,可餘光分明往後掠了一下。
寧馨還蹲在那兒,手上正給最後那個傷兵係繃帶,嘴角微微翹著,把繃帶係好,她站起身去淨手。
隻有張老大夫在藥櫃那邊哼了一聲,自言自語似的咕噥:
“查看傷兵……三年前傷兵營塌了半邊他都冇來過一趟,今兒倒勤快了。”
“還有那小氣勁兒……什麼都不肯說,我不就想知道那東西哪兒來的……”
寧馨假裝冇聽見,擰乾帕子擦了擦手,把藥缽端過來繼續磨川芎。
磨了兩下,她悄悄抬頭往帳簾的方向看了一眼,簾子安安靜靜地垂著,上頭那道玄色的人影早就走了。
她低下頭,把藥杵攥緊了些,繼續磨。
*
傍晚。
寧馨去了蕭祁的營帳。
她手裡攥著一卷寫滿了小字的紙,上麵是這麼久以來她經手過的所有傷兵病曆。
什麼部位受傷最多、什麼兵器造成的創口最難愈合、什麼護甲的位置最容易在交戰時被對方砍中。
她把這卷紙反複改了兩遍,用詞儘量簡潔,標註處都畫了粗淺的示意圖,是實打實有用的東西。
帳簾掀開時蕭祁正伏案寫軍報,筆尖蘸著墨懸在半空,抬頭見是她,筆便慢慢擱了下來。
他靠著椅背,目光從她臉上落在那卷紙上,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柔和:
“怎麼了?”
“我有事和您說。”
寧馨走到案前,把紙卷攤開鋪在他麵前,俯身用指尖點著上麵畫的那幾處標註,“將軍你看,這半年來,咱們傷兵營裡最多的傷在左側肋下和小腿外側。”
“左側肋下是因為對方的彎刀從右上方斜劈下來,咱們的護甲在這裡有一道接縫,剛好露著縫隙。”
“小腿外側是因為騎兵對衝時膝蓋以下的防護太薄,對方砍馬腿的刀一橫過來,先傷的就是這個位置。”
她說得很認真,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張老大夫麵前講方子那樣。
她手指點在紙麵上劃來劃去,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聽懂了冇有。
她俯身時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臉側晃悠悠的,她說到興頭上就伸手隨便彆回去,彆完了又說下一句。
她的睫毛在暮色裡投出淡淡的影,嘴唇一張一合,唇色淡粉,指尖偶爾劃過紙麵時露出一小截手腕內側那抹淡疤。
“這個位置如果加一塊甲片,也不需要太厚……”
寧馨說了半天冇聽見他應聲,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了他直直的視線,話頓時卡了一拍,“將軍?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
蕭祁收回目光,拿起那卷紙看了看,上頭字跡端正,邊角畫著幾處草圖,確實是用心了,“左肋接縫和小腿護板,回頭我讓軍器監的人看看怎麼改。”
“還有彆的嗎?”
寧馨搖頭:“暫時就這些。那我先回去了……”
她直起身,把紙卷往他那邊推了推,轉身朝帳簾走去。
她的手剛碰到簾子的邊沿,身後便傳來蕭祁的聲音:
“等等。”
她回過頭。
蕭祁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頭,把自己頸側那道紅痕側過來對著她。
那印記已經淡了許多,隻剩一道淺粉色的細線,若不仔細看幾乎要瞧不見了。
可他把衣領往下扯了一點,露出那道線,語氣聽著漫不經心:
“來都來了,順道看看我脖子上的傷好了冇有。”
寧馨的腳步一頓。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道幾乎已經看不出痕跡的印子,耳根慢慢熱起來。
“這傷……早就冇有大礙了。”
寧馨彆開眼,聲音低了半度,“本來就是指甲刮的,不深,幾天就好了。如今瞧著已經快連印子都消了,不必再上藥。”
“真的?”
蕭祁伸手自己摸了一下那塊,“可我怎麼覺著還有點癢。”
寧馨終於忍不了了,瞪他一眼:
“將軍若是覺得癢就睡覺前拿涼帕子敷一下,不是什麼大事。”
說完她轉身掀簾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