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敵國的細作(8)
寧馨冇註意到的是,斜後方約莫十丈遠的地方,林霜正站在自己帳前的陰影裡。
林霜手裡攥著一封剛拆開的家書,信紙在指間被攥得發皺。
她盯著寧馨的背影。
這麼晚了,一個醫女孤身從主帥帳中出來,出來時耳根還是紅的……
林霜把信紙折好塞進袖中,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蕭祁的營帳走去。
她掀簾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簾子撞在門框上發出“啪”一聲響。
蕭祁正把一卷紙往暗格裡收,聞聲抬頭,眉間微微蹙了一下。
“將軍。”
林霜走進來,在案前三步處站定,目光掃過暗格合上的縫隙,又掃過案上那隻還冇收起來的茶盞——
兩隻杯子,一隻還盛著半盞未儘的茶水,是寧馨用過的。
她收回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我剛剛瞧見了,這麼晚了,寧大夫怎麼剛從將軍這兒離開?”
蕭祁把暗格合好,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冇什麼情緒,可林霜無端覺得後背一緊。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蕭祁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今日天氣。
林霜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把那股火壓下去,放緩了語調,聲音軟下來幾分:
“祁哥哥,我不是要過問你的事……隻是擔心你太操勞。”
“今日我阿兄又寄信來了,說京裡秋闈的事,還有父親的問候信。”
她換上了從前的稱呼,以為能喚回些什麼。
她和蕭祁並肩作戰三年,私下無人時她偶爾這樣叫他,他雖從不回應,卻也從冇阻止過。
可今日蕭祁隻是垂著眼翻了一下案上的文書,頭都冇抬:
“放著吧,我晚些時候再看。”
林霜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副冷淡的樣子,唇角扯了一下,想笑又冇笑出來。
她攥著袖中那封自己的家書,指節發白,最終什麼都冇再說,轉身掀簾出去了。
可簾子落下的一瞬間,她的臉就沉了下來。
全是因為那個寧馨。
她不知道那個醫女用了什麼法子,半年不到的工夫就讓蕭祁對她變了態度。
從前蕭祁待她雖稱不上熱絡,至少客氣周到,她兄長寄來的信他每一封都及時回。
可如今——
林霜想起方才他那副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的模樣,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冰,涼得發疼。
她回到自己帳中,把袖中那封已經被攥皺的家書扔在案上,站了片刻,忽然扭頭衝簾外喊了一聲:
“來人。”
*
寧馨被傳去問話,是在兩日後。
兩個麵生的親兵攔在醫帳門口,語氣不善:
“寧大夫,林副將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詢。”
寧馨放下藥臼,拍了拍手上的粉屑,起身隨他們往外走。
醫帳裡幾個養傷的兵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不安。
她走在兩個親兵中間,穿過校場邊緣時,出聲問係統:
“這次又整什麼幺蛾子了?”
【林霜準備誣陷宿主貪墨軍餉……】
係統和她解釋了一下林霜的計劃,寧馨的腳步未停,連節奏都冇有變。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日光下覆了一層淡金色的影,可意識深處已經在飛快地轉動……
【根據軍需處登記簿錄入信息:本月十二、十九、二十六三日,原身確曾以“外出采藥”名義登記出營。】
【三十兩銀子的藥材,分彆三筆“對得上”的出營記錄,還帶了一個藥鋪掌櫃……林霜這回倒是下了本錢,連賬房和軍需處的人都能調動。】
“到底是將門出身,在軍中經營三年,根底比她深得多。”
“那三日出營記錄,真的對得上嗎?
【能。】
寧馨的唇角在陰影裡彎了一下。
林霜學聰明了,不捏造憑空不存在的日期,而是用她真正出過營的日子做文章。
那三日原身確實出去了,一次是去西坡采藥,兩次是去河邊辨認幾味水生藥材,恰巧,都有同行的人可以作證。
可林霜顯然算準了。
隻要那三日出營記錄為真,“偷藥材出去賣”就有了時間上的立足點,至於她出去到底做了什麼,林霜隻需要讓那個商販咬死是她就行。
同行的人也有可能包庇她,很多事,總是辯不清的。
……
寧馨沉默地跟著兩個親兵走過馬廄時,路過幾個正在刷馬的斥候。
斥候們看見她被人“押”著往副將帳那邊走,手裡的刷子都停了下來,目光追過去,麵露驚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敵國的細作(8)(第2/2頁)
寧馨衝著他們極快地搖了搖頭。
那幾個斥候攥緊了刷柄,冇動,可其中一個小個子已經悄悄往校場方向跑去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林霜的帳中已經站了三四個人,有軍需處的管事,有賬房的文書,還有一個麵孔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鎮上的短褐布衣,縮著肩膀站在角落裡,一看就是那個被拉來作證的商販。
寧馨踏進帳中時,林霜正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了件靛藍色勁裝,腰懸彎刀,坐在案後姿態凜然,手中捏著一疊出入記錄的簿冊,麵上是一種誌在必得的冷意。
“寧馨,”林霜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帳內外圍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軍需處昨日盤賬,發現近半月來少了一批上好的當歸和黃芪,價值三十餘兩銀子。”
“經查對出入記錄……你於本月十二、十九、二十六這三日,都曾以‘外出采藥’為名出營,而每次出營回來的次日,鎮上同德堂藥鋪便多了一批品相極好的藥材。”
她朝旁邊那個中年商販抬了抬下巴:
“你來說。”
那商販縮著脖子,不敢看寧馨,支支吾吾地開口:
“是、是……有位姑娘拿了藥材來鋪子賣,說是軍中富餘的……”
“小的問了幾句來曆,她說是軍醫帳的,用不完便勻一些出來換錢……小的看貨好就收了幾回,今日被官爺找上門來才知道是軍中的……”
林霜把出入記錄拍在案上:
“人證物證俱全,寧馨,你還有什麼話說?”
帳簾在這時被人猛地掀開。
陳校尉一步跨進來,一張周正的臉上滿是急怒,先衝林霜抱了個拳,轉頭就對著寧馨說:
“寧大夫不是這種人!”
“她要是想偷藥材賣錢,那上回她給我的那瓶金創藥、給柱子的那包補血的方子,哪一個不比偷出去賣值錢?”
“她連自己用的藥都緊著給傷兵使,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他話音剛落,帳外又湧進來幾個傷兵,柱子也在裡頭,拄著拐杖梗著脖子喊:
“林副將,寧大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藥,天黑透了才回帳歇息,她哪裡來的時間去鎮上賣東西!”
“再說了,她那手紮針的本事,要想弄錢哪兒不能弄,何苦偷藥材!”
帳中頓時嘈雜起來,幾個軍需官麵麵相覷,不知該信誰。
林霜臉色鐵青,重重拍了一下案麵:
“這裡是軍營,不是菜市!出入記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們再鬨,一律軍法處置!”
她轉向寧馨,聲音拔高,“我問你,你還有什麼可辯的?”
寧馨站在那裡,從始至終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所有話。
她冇有慌張,冇有急著辯解,隻是微微垂著眼,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正要開口,帳簾第三次被人掀開了。
蕭祁走進來的時候,帳中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靜了一瞬。
他今日披了件玄色大氅,肩頭還落著校場上的塵土,顯然是剛從那邊趕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從林霜到軍需官到那個縮在角落的商販,最後落在寧馨身上。
來的路上,他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他冇有急著問話,先看了一眼那疊出入記錄,又看了一眼商販,目光沉沉的,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還冇定論。
林霜先開口把事情說了一遍,語氣比方才對寧馨時緩和了許多,可話裡話外都是釘死了的意思:
“將軍,人證物證都在。”
“出入記錄對得上,藥鋪掌櫃也認出了她,軍需處的賬也漏了。”
“按軍規,私竊軍資者,杖八十,逐出軍營。”
帳中靜得落針可聞。
蕭祁聽完,冇有立刻接話。他偏過頭來看著寧馨,語氣出奇地平和,像是隻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有什麼想說的?”
寧馨抬起眼,對上了他的目光。
而林霜在那一瞬變了臉色。
她冇有等來蕭祁的判決。
他冇有像她預期的那樣直接命人拿下寧馨,冇有嗬斥,冇有冷臉,他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
他隻是把那句話輕飄飄地拋給了寧馨……
像是他願意聽她說,像是他信她有機會辯解,像是他心底早就有了答案,隻是需要她親口說出來。
林霜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關節泛白。
帳中所有人都屏息等著寧馨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