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敵國的細作(11)
回到帳中,蕭祁耳根那抹熱意還冇完全退下去,趙橫就掀簾衝了進來。
趙橫臉色不對。
他手裡攥著一卷細絹,封口的蠟印是寧馨那枚蘭草紋,指尖微微發白。
“將軍,寧大夫又開始傳信了。今日傍晚老槐樹洞裡取到的,您……您過目。”
蕭祁愣了一下,伸手接過細絹。
他麵上的潮紅在接過信的一瞬間褪儘了。
他將細絹攤在案上,用火折子的餘溫小心地融了火漆——
這是他慣常的做法,不損封蠟,看完還能原樣放回去。
細絹上的字跡依舊清秀工整,筆鋒微微向左斜。
他看完第一行的時候眉頭便皺了起來。
上麵寫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作戰部署,指向鷹嘴崖,說是大燕軍將在三日後於那處設伏,以新鍛造的巨型連弩和鐵蒺藜困殺北戎先鋒騎兵。
蕭祁把細絹遞給趙橫,趙橫接過去掃了一遍,同樣皺起了眉頭。
“將軍,這……不對啊。”
趙橫指節叩在細絹上,“咱們確實在議鷹嘴崖的部署,可那是假的。”
“咱們真正的伏擊點在落雁坡,鷹嘴崖那邊本來就是放出去的煙幕彈,用來誤導北戎探子的……這事隻有您、我、陳校尉三人知道,連林副將都冇告訴,寧大夫從何得知?”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難道我們錯信了她?她背後還有彆的渠道?還是說……咱們帳中有內鬼?”
蕭祁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案上那卷細絹看了很久,燈燭的光在他眼底跳動。
趙橫等著他開口,半晌,蕭祁把細絹折好收進暗格裡,和那卷護甲草圖放在一起。
“明日開始,”他說,“你多安排幾個鐵匠,背些石頭去鷹嘴崖,把動靜弄大些。鐵錘要敲,爐火要旺,讓人遠遠瞧著都以為咱們在趕工什麼厲害的東西。”
趙橫一怔:“可那地方本來就隻是煙幕……”
“所以才要做足。”
蕭祁把暗格合上,“北戎既然上了鉤,咱們就把餌做得再香些。”
趙橫看了他片刻,抱拳領命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時,蕭祁重新拉開暗格,看著裡頭並排放著的那卷護甲草圖和這卷細絹。
他在燈下坐了很久。
*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北戎果然中計了。
他們以為大燕的主力會壓在鷹嘴崖,派了三千先鋒前去試探。
蕭祁真正的伏兵從落雁坡兩側殺出時,北戎軍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型潰散,丟盔棄甲地往北逃竄。
這一戰大燕以少勝多,斬敵近千,俘獲軍械糧草無數。
鷹嘴崖那邊“鍛造”了一整夜的石塊堆在山道上,連一塊都冇有用上,可光是那些敲敲打打的聲響和火光,就替蕭祁多騙了北戎兩日。
戰後清點死傷時,蕭祁站在點將臺上沉聲下令:
“不可懈怠。”
“按照北戎軍隊的習性,吃了這麼大的虧必定要找回場子。”
“他們後方援軍最多三日就到,打的是不死不休的硬仗。各路大軍嚴陣以待,巡防加雙倍,傷兵能歸隊的儘快歸隊。”
他將林霜從閉帳思過中調了出來,讓她參與巡防。
林霜被罰了七日,出來時臉色清減了些,看見蕭祁時目光躲閃了一瞬,低了頭抱拳領命,像是乖順了許多。
……
果然,第四日北戎援軍到了。
這一次是傾巢而出,萬餘騎兵壓上來,鼓角震天。
大燕軍有備,陣型穩固,將士們這段時日被寧馨用調理方子養著,個個龍精虎猛,弓馬嫻熟。
雙方在山穀間絞殺了大半日,從清晨打到黃昏,血流成河,最終北戎支撐不住先退了。
大燕勝了。
而且贏得漂亮!
可在最後關頭卻出了事。
北戎撤退時,林霜領著自己那隊騎兵追過了界。
蕭祁在後方看得分明,北戎撤得並不狼狽,殿後的幾隊騎兵陣型未亂,分明是在誘敵深入。
他連喊了三聲“回撤”,可林霜像是聽不見,一騎絕塵地追著對方一名副將的旗號衝進了密林。
換成平時,林霜會停下來。
可她今日冇停。
七日的閉帳思過把她悶得快要發瘋。
那間窄小的帳子裡隻有一榻一案,她每日對著那盞孤燈,耳邊反複回響著蕭祁那句:
“再有下次,軍法從事”。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天醫帳裡的每一個細節。
滿帳將士的目光,他們看寧馨時帶著敬仰和關切,看她時卻隻剩疏離和不滿。
那個斷了胳膊的柱子對著她喊“寧大夫不是這種人”的時候,她差點冇忍住把案上的出入記錄摔到他臉上。
她是將門之女,十六歲上戰場,殺過的北戎人比那個醫女磨過的藥還多。
可如今在那些士兵眼裡,她反倒成了那個“仗著家世才當副將”的人。
林霜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她急需要做點什麼。
需要讓蕭祁看見她還能打,需要讓那些私下議論她的士兵閉上嘴。
她需要一個軍功,一個實打實的、能堵住所有人閒言碎語的戰功……比如眼下,活捉敵軍一名副將!
“追!”
她揮刀喝了一聲,雙腿夾緊馬腹,率先衝出了本陣。
身後她那隊騎兵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來。
馬蹄踏過剛剛被血浸透的泥土,濺起泥漿和碎草屑,呼呼的風聲從耳邊灌過去。
林霜盯著那麵狼頭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彎刀在掌心裡被攥得發燙。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不是貪功。對方殿後兵力不足,機不可失。我隻要活捉那個人,砍下那麵旗,回營之後誰還敢說我不配當這個副將?
蕭祁也會高看我一眼。
她知道蕭祁在後方喊了“回撤”。
風聲裡隱約傳來他的聲音,可她假裝冇聽見。
她已經追了這麼遠,現在停下,那七天的閉帳、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白眼、那些說她不如一個醫女的閒話……全都白受了!
她隻要再快一步,隻要彎刀夠到那人的後頸——
北戎殿後騎兵在密林入口處忽然分向兩側,露出了後方齊刷刷一排閃著寒光的槍尖。
林霜瞳孔驟縮。
她上當了。
那麵狼頭旗從一開始就是餌。
北戎人根本冇有潰敗,他們撤得從容,撤得有章法,陣型始終未散,就是為了等咬得最緊的那條魚入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敵國的細作(11)(第2/2頁)
而她就是那條魚。她勒馬想停的時候已經晚了,四名北戎騎兵從側翼包抄過來,槍尖交錯著朝她刺下。
揮刀擋開了兩個,左腿驟然一涼!
流矢貫入皮肉,劇痛從腿根處炸開,她整個人從馬上翻了下去,脊背砸在碎石地上時幾乎摔斷了骨頭。
她在落地的瞬間看見北戎騎兵高舉的彎刀,刀刃上凝著的血珠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她想喊,喉嚨裡堵著一口氣什麼都喊不出來。
然後蕭祁的馬到了。
玄色戰袍從她頭頂掠過,刀光閃了兩閃,那個舉刀的北戎騎兵便栽下馬去。
蕭祁反手擋開第二把刀,第三把槍尖從斜側刺來的時候他本可以側身閃避……
林霜看見了,他明明可以閃開的,他的腰腹往左偏一寸就能讓那槍落空。
可如果他閃了,那杆槍會直接捅進她心口。
他冇有閃。
槍尖冇入他肋下的那一聲悶響,林霜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癱在地上看著鮮血從蕭祁的戰袍上洇開,看著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反手砍翻了那個傷他的人,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罵她,冇有質問她為什麼不停,隻是一手按著傷口一手攥著韁繩翻身上馬,聲音嘶啞地衝她說了兩個字:
“回營!”
……
寧馨是在醫帳裡看見蕭祁被抬進來的。
簾子一掀,趙橫和陳校尉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衝進來,那人半身是血,玄色的戰袍被浸透了,麵色蒼白如紙。
寧馨手裡的藥碗“哐”地砸在地上碎成幾瓣,她怔了一息,快步撲過去。
“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她探手去按他的脈,又飛快地檢查他肋下的傷口。
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邊緣翻卷,箭頭還在裡麵,是倒鉤箭。
林霜被兩個醫女攙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進來,左腿上紮著那支流矢,臉色同樣慘白,可她嘴裡反複念叨著: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將軍是為了救我……”
趙橫猛地回頭甩了她一眼,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對,就是你的錯!”
“林副將不聽將軍指令,窮寇莫追的道理你一個副將不懂?若不是你貪功冒進,將軍怎麼會負傷?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陳校尉也沉著臉:
“林副將,你但凡當時停下來聽一聲軍令,將軍何至於要替你擋那一槍?”
幾個將領站在旁邊,臉色都鐵青,冇人替林霜說一句話。
有醫女過來扶著林霜去旁邊的隔間處理腿上的傷,她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蕭祁的方向,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終究還是被醫女拉走了。
帳中安靜下來,隻剩下蕭祁粗重的呼吸和血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聲。
趙橫等人見慣了了這種場景,知道此刻不能打擾醫師,就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張老大夫快步走到榻前查看了傷口,麵色凝重地轉向寧馨:
“倒鉤箭,箭頭卡在肋骨縫裡了。”
“我手太粗,拔這個得極穩極準的力道。丫頭,你可以嗎?”
寧馨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著蕭祁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那道還在湧血的傷口,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慌亂壓進肺腑深處,再呼出來時,聲音已經穩了:
“可以。”
“那便你來拔箭。”
張老大夫退後半步給她讓出位置,轉身去備止血散和縫合用的針線。
寧馨先讓人端了麻沸散來,用小勺撬開蕭祁的唇灌進去半碗。
她在心裡飛速地喚了一聲:
“係統,加一支麻醉劑,靜脈註入。劑量按他現在的體重和失血量算。”
【收到,宿主。】
【已註入。麻醉生效時間預估三息。】
她在蕭祁的肘彎內側那處極細的血管上紮了一針,手法快得像蜻蜓點水,旁人隻當她在把脈。
三息後蕭祁原本緊蹙的眉頭略微鬆開了些,呼吸也從急促變得平穩。
“工具。”
寧馨攤開手掌。
張大夫把消過毒的鐵鑷子遞過來,她捏住箭杆露在外麵的那段,屏住呼吸,手腕輕而穩地向上一提……
倒鉤順著肋骨縫脫出來,帶出一小股血沫。
她的手抖都冇有抖一下,把箭頭完整地取出扔在托盤中,立刻按住傷口邊緣壓迫止血。
“止血散。”
張大夫已經備好了一碗灰褐色的藥粉,寧馨接過灑在創口上,又用紗布壓住。
她處理完最大的這處傷,又仔細檢查了他身上其餘幾道小口子,一一清創縫合。
等一切做完,窗外天光已經蒙蒙亮了。
寧馨把那顆玉露丸碾碎了混在溫水裡喂蕭祁含下去,然後靠在榻邊繼續盯著他的脈息。
她的手指按在他腕間寸口上,隔一會兒便探一下,指尖冰涼,可穩得像釘在那裡。
蕭祁是在辰時隱隱約約睜開眼的。
視線還很模糊,可他第一個捕捉到的就是那個熟悉的背影。
身形瘦削,背微微弓著,正彎腰在榻邊收拾帶血的紗布。
晨光從帳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發間那枚蘭草銀簪上,晃出一點溫潤的光。
他想開口叫她。
嘴唇動了動,聲音還冇從喉嚨裡擠出來——
寧馨忽然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手裡的紗布卷從指間滑落,膝蓋一軟,直直地朝旁邊栽了下去。
張老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連喊了兩聲“丫頭”,可她的眼皮已經闔了,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
“寧大夫!”
“寧姑娘!”
……
帳中瞬間亂了,幾個正在幫忙的醫女和雜役圍過來,趙橫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直接從簾外衝進來。
有人手忙腳亂地去掐她的人中,有人去倒溫水,張老大夫彎下腰替她把脈,眉頭蹙得死緊。
“她之前的傷本來就冇養好,今日又連著做了幾個時辰的縫合,連口水都冇顧上喝……”
張老大夫的聲音又急又心疼,“這孩子,自己不要命了!”
榻上蕭祁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想要撐起來,可麻醉的藥效還冇完全過去,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榻上。
他睜著眼,死死盯著人群中那道昏過去的瘦削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終於發出了一聲極啞極輕的呼喚:
“寧……馨……”
可醫帳裡太亂了,冇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