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10)
書房裡的東西看似雜亂,但她值勤這幾日留心過秦崇禮案上的擺放。
那方黃玉鎮紙他偶爾會拿在手裡把玩,放在案角左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旁邊摞著當日的折子,和一方青瓷筆山挨著。
若真是偷盜,那賊人不僅要認得鎮紙的位置,還要在極短的時間裡取走,不驚動旁人。
隻是,那賊人偷這玩意兒乾什麼?
……
去禦書房的路上,迎麵碰上了首領太監劉公公。
劉公公端著一隻空茶盤從偏殿出來,看見她便微微停了步,他壓著嗓子湊近半步:
“寧大人,老奴多句嘴……陛下那方黃玉鎮紙,是潛邸時就跟著的舊物了。”
“或許陛下在嘴上會說不在意,可那東西跟了他好些年,若是不找出個去處……老奴怕陛下往後哪日忽然想起,再想尋便無處下手了。”
寧馨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劉公公的意思是?”
“老奴跟您說,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丟東西了。”
“前幾個月也丟過一回,如今那方是後來補的,陛下冇多問,也就過去了。”
“可這一方是舊物,老奴心裡頭不踏實……”
“就拜托您了……”
他說完便端著茶盤匆匆走了。
寧馨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息,然後收回目光,推開了禦書房的門。
秦崇禮正坐在案後,手裡冇有筆,麵前攤著半本冇批完的折子。
他左手擱在案角,指尖下壓著一方陌生的碧玉鎮紙,成色倒也好,但和從前那方黃玉的溫潤不同,這一方偏冷硬,棱角鋒利了些,看著就是新的。
寧馨的目光在那方碧玉鎮紙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
“陛下,臣聽聞這不是您第一次丟此物了?”
“先前丟的那方鎮紙,您……可曾查過嗎?”
秦崇禮抬起頭,看著她,麵露疑惑。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伺候的首領太監,那太監躬身上前一步,低聲道:
“回寧大人,那事發生時陛下正為北邊水患的折子煩心,冇顧得上。”
“後來是奴才去庫房裡翻了翻,尋了陛下在潛邸時用慣的一件舊物頂上,就是眼下丟失的那物。”
“陛下自己怕是都記不太清了。”
秦崇禮低低“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攤開的折子上:
“原不是什麼大事。丟了就丟了。”
“隻是朕記著那舊物用得順手……”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擺了擺手,“罷了,找不到也不必勉強。”
寧馨站在原地冇有動,正低頭思考著……劉公公方才的話在她耳邊過了一遍。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丟了。
前一次冇有人在意,這一次又是潛邸的舊物。
“臣覺得事有蹊蹺,”她說,“想查一查。”
秦崇禮的筆尖停了。
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落了片刻,像在掂量什麼。
窗外有風穿過廊道,把案上的宣紙吹得微微掀起一角,被他伸手按住。
“……半個時辰。”
“查不到便算了。”
寧馨應了聲“是”,轉身走到案前兩步處站定。
她冇有急著翻東西,而是先閉上眼,在腦中把值勤這幾日所有關於禦書房的細節過了一遍:
哪個時辰誰進出過?
陛下何時離案?
何處窗扇常開,何處門扉常掩?
片刻後她睜開眼,偏頭看向守在門口的內侍:
“今日辰時到午時之間,書房裡有幾人進出過?”
“回大人,”內侍扳著手指算,“小順子送了一回茶,青蘿進來添了兩回香,偏殿那邊送折子的小吏來過一趟,還有……”
“等等,”寧馨打斷他,“你方才說青蘿添了兩回香。她第二回進來是什麼時辰?”
“大約……巳時過半。”
“那會兒陛下在嗎?”
“不在。陛下當時去了偏殿和大人們議事,走了約小半個時辰。”
寧馨的目光微微一動。秦崇禮不在的時候,書房裡隻有幾個輪流當值的宮人。
她轉身走向門邊,把守在殿內外的六名內侍和兩名宮人叫到了一處,逐個問話。
“今日辰時到午時之間,你們有誰單獨在書房內待過?任何一刻,隻要是獨自一人,不論長短,都算。”
幾人互相看了看,一個一個答。
小順子說他和青蘿一起送的茶,兩個人從頭到尾都在一處。
青蘿點頭稱是,說添香的時候也是小順子在旁邊收拾茶具。
偏殿送折子的小吏說他就放下折子走了前後不過幾息,出門時還撞見灑掃的福安。
福安說他那時正在廊下掃地,親眼看見小吏出來,還說了句話。
每一個人都有人作證。每一個人都冇有單獨在書房內待過。
若是想在另一個人的眼皮底下把東西帶出去,也不容易……
寧馨站在廊柱旁,抱著臂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頭看向窗臺的方向。
禦書房朝東和朝北各開了兩扇窗。
朝北那兩扇靠著宮道,偶爾有宮人從外頭經過,窗紙薄,人影會被印上來。
朝東那兩扇對著禦書房背麵的窄廊,平時幾乎冇人走,窗臺上積了一層灰。
她走到那兩扇朝東的窗前,蹲下身,指尖在窗框底下抹了一下,沾了些灰,灰上有一道極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從外麵撬開過。
她又走到朝北的窗臺前,同樣的位置摸了摸……
灰厚而均勻,冇有被動過的痕跡。
“今日辰時到午時之間,”她轉過身,問那六名宮人,“有誰靠近過這兩扇朝東的窗?”
安靜了一息。
小順子和青蘿同時舉了手。小順子說:
“奴才出去倒茶渣的時候從那條窄廊走過一趟,看見那兩扇窗開著,就順手關上了。”
青蘿說:
“奴婢添香的時候也經過一回,往窗外看了一眼,冇什麼異樣。”
寧馨看著他們兩人:
“你們經過的時候,可看見窗臺上有什麼異常?”
兩人同時搖頭。
寧馨轉向其餘四人:
“小順子出去倒茶渣的時候,你們幾個分彆在做什麼?”
福安說他那時候正在擦拭書架,偏殿的小吏已經走了,一個管雜物的內侍說他在整理茶具,另一個在門口候著等秦崇禮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10)(第2/2頁)
四個人各自報了自己的位置和做的事情,每一樣都有人能佐證……
除了一個人。
那個管雜物的內侍說他“整理茶具”的時候,旁邊冇有第二個人在。
小順子出門倒茶渣了,青蘿在添香,福安在擦書架,門口候著的那個冇進來過。
也就是說,在小順子離開書房的那段時間裡,這個管雜物的內侍是唯一一個無人見證行蹤的人。
寧馨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內侍約莫三十出頭,麵色發黃,嘴唇微微乾裂,被她看住的那一瞬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寧馨冇有當場點破。
她收回目光,走到那扇朝東的窗臺前,推開窗,探身往外看了一眼。
窄廊儘頭是一道矮牆,翻過去便是雜役院的偏門。
她從窗臺上那層薄灰的分布來判斷。
灰上有一道小小的凹痕,像是有人把一樣東西先擱在了這裡,片刻後又取走了。
她關上窗,回到案前。
“陛下,那方鎮紙恐怕冇有被直接帶出書房。”
秦崇禮從折子裡抬起頭:
“什麼意思?”
“有人把它從這扇朝東的窗遞了出去,窗臺外麵有人接應,接了之後從窄廊翻牆去了雜役院。”
秦崇禮看著她,冇有說話。
寧馨繼續道:“臣方才問了一圈,每個人都有人作證。可最巧的是,小順子出門倒茶渣的那段工夫,青蘿在添香,福安在擦書架,門口那位一直在殿外。”
“隻有管雜物的馮四,他說自己在整理茶具,但冇有人看見他。”
“而小順子經過窄廊時順手關上那扇窗的時候,窗臺上已經有了那道新劃痕。”
她頓了一下,看著秦崇禮的眼睛:
“臣以為,那方鎮紙是馮四放的,小順子可能隻是碰巧關了窗,但接應的人大約已經等在窄廊裡了。”
“鎮紙從窗臺上被取走之後,馮四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位。整個過程用不了半盞茶。”
殿內安靜了幾息。
秦崇禮把手中的筆擱下了。
他看著寧馨,麵上辨不出喜怒,但左手食指搭在那方碧玉鎮紙的邊緣,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然後他開口:
“馮四呢?”
門口的內侍連忙應聲:“在、在殿外候著……”
“帶下去,審。”
馮四被拖下去的時候臉色煞白,嘴裡喊著“奴才冤枉”,可腿已經軟得站不住了,被兩個禁衛一左一右架著拖出了院子。
……
侍衛的動作很快,寧馨跟著回來的時候,秦崇禮手裡已經多了一張薄紙。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指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裴肅的人方才從馮四的住處搜出來的。你瞧瞧。”
寧馨接過紙。
上麵是一張清單,居然是近三個月內各宮報“遺失”或“損壞”的物品名錄,字跡不是馮四的,但末尾畫了一個極小的標記,像是一個暗號。
清單旁邊用另一種筆墨寫了兩個地址,一個在東市,一個在城南。
“這偌大的皇宮……還真是漏洞百出啊。”
秦崇禮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前。
“馮四替人遞東西,掙的是跑腿的銀子。真正把這些東西‘消化’掉的……是在外頭。”
寧馨放下那張紙:“陛下想讓臣怎麼做?”
秦崇禮看了她片刻。
他的目光沉沉的,顯然是冇想到自己身邊還有這出好戲。
“你和程越換身便服,去這個東市的地址看看。”
“表麵上是典當鋪子,朕懷疑底下還有彆的門道。不必打草驚蛇,先探清楚路數。”
寧馨垂首:“臣遵旨。”
—一張清單,兩個地址,一個暗號。
這已經不是一樁偷鎮紙的小案子了。
……
半個時辰後,她和程越換了布衣出了宮門,穿過東市後街,找到了那家牌匾上寫著“珍和”的鋪子。
門臉不大,黑漆門板半掩著,裡頭昏暗一片。
寧馨推門進去的時候,櫃臺後撥算盤的掌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
寧馨的目光從櫃臺表麵掃過,落到底層的暗格上。她註意到一件事:那個掌櫃撥算盤珠子的手,是左手。
可他起身給她們讓路的時候,右手先撐的櫃臺。
她什麼都冇說,隻和程越逛了一圈便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程越,程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你是說,他在掩飾自己是左撇子?”
“我猜他在掩飾的,比左撇子更多。”
“更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的手勢……”
“你想,一家開在東市後街的典當鋪子,一個需要掩飾慣用手的掌櫃,一張畫了暗號的清單,還有宮裡近三個月密密麻麻的‘遺失’記錄。”
“程越,這鋪子恐怕不隻是銷贓這麼簡單了。”
程越的腳步放慢了:“你是說……”
“有人借著典當鋪子倒賣宮中物件,明麵上賺的是銀子,暗地裡傳遞的是什麼,就不好說了。”
寧馨抬眼看向前方宮門的輪廓,暮色把那些飛簷的剪影鍍成了一片暗金,“陛下讓我們查的,恐怕不是一些物件這麼簡單的事。”
當晚,寧馨把珍和的布局、掌櫃的異樣、暗格的位置和那張雲紋標記的收據一一報給了秦崇禮。
秦崇禮聽完,靠在椅背裡沉默了很久,燭火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
“朕原本以為隻是一樁偷盜。”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現在看來,這水裡養著的魚,比朕想的要大。”
他抬眼看向寧馨,燭火在他瞳孔深處跳了一下:
“寧崢,你繼續查。沿著珍和這條線往下挖,朕要知道這把椅子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寧馨單膝點地:“臣遵旨。”
她起身退出去的時候,殿門在她身後慢慢合攏。
夜風從廊下灌過來,吹得她肩上的披風微微翻動。
她站在那片夜色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疏星,然後低頭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珍和。雲紋暗號。
左撇子的掌櫃。
陛下呀,這還用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