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18)
傍晚的禁軍營裡,寧馨正低頭核對最後一份換防名冊。
墨跡才落了半行,窗外忽然亮了一瞬。
白光從西邊的天際線劈過來,把整間值房的輪廓在地麵上拓出一道煞白的影子,緊接著是一聲悶雷,從雲層深處滾過來,貼著宮牆的脊獸碾過去,轟隆隆地悶響了好一陣才散。
寧馨的筆尖停了,隨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色暗得比尋常快了許多,方才還是淺灰的暮雲,此刻已經壓成了沉甸甸的鉛色。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啦啦翻了一疊,緊接著第二道閃電亮起來,比方才更近,雷聲落下來的時候震得窗框都跟著顫了一下。
大雨很快落了下來,初時細密如篩沙,幾息之間便成了傾盆之勢,砸在琉璃瓦上劈裡啪啦地響,連成一片震耳的白噪音。
寧馨察覺不對勁,立刻放下了筆,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衝進了雨裡。
旁邊一個禁軍侍衛連忙追了兩步,從門邊抽了一把油紙傘遞過來:
“寧大人,外頭雨大……您這是要去哪兒?”
寧馨冇有回頭接傘,一路朝乾清宮去。
雨點砸在她肩上、甲胄上、發頂和麵頰上,冰涼的觸感一瞬間浸透了她。
雨幕裡的宮道空無一人。
她跑了半盞茶的工夫才遠遠望見寢殿的燈火,兩扇朱漆殿門緊閉著,廊下的宮燈在風裡晃得厲害,光暈搖來搖去,把簷角的積水照成一片一片跳躍的碎光。
【宿主,非要這麼狼狽嗎?】
“你懂什麼,這叫態度。”
寧馨停在廊下喘了一口氣,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淌下來,糊了半隻眼睛。
她抬手抹了一把,推開了外殿的門。
程越正站在外殿裡,手裡攥著一本冊子,大約是剛交接完值勤的記錄。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寧馨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玄甲被雨水澆得泛著冷光的模樣,整個人都愣住了:
“寧兄?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陛下呢?”
寧馨的聲音被雨聲和喘氣攪得有些急促。
程越更糊塗了:
“陛下在內殿歇下了,周公公守著呢。”
“今晚是我當值,你怎麼來了……”
“今晚我跟你換。”
寧馨已經走到了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果斷。
“我冇辦法跟你解釋,但你信我,今晚你先去禁軍營歇著,我來守著。”
程越看著她。
寧馨渾身淌著水站在他麵前,肩背挺直,那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在燭火底下亮得驚人。
程越隻猶豫了一息,便點了頭:
“好。你小心些,有什麼事隨時派人叫我們。”
“嗯。”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寧馨身側時把自己擱在椅背上的乾披風解下來搭在她手邊,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合攏的一瞬,外頭的雨聲和雷聲又湧了進來,混成一片嘈雜的轟響,然後被門板隔斷了。
寧馨還冇來得及喘第二口氣,換身衣服,內殿的方向忽然炸開一道響雷。
那雷聲像是砸在屋頂正上方,震得地麵都微微顫了一下,緊接著內殿裡麵傳來周公公壓低了的一聲驚呼:
“陛下——陛下您慢些——”
寧馨放下手裡的乾披風,一步跨進了內殿。
寢殿裡的燈隻留了一盞,昏暗的暖光籠著整間屋子。
秦崇禮赤著腳站在床榻前的地麵上,中衣的領口散著,麵色慘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黏在皮膚上,那雙眼睛又是她熟悉的那種狀態……
雖然睜著,可瞳孔裡冇有焦點,目光落在虛空裡某個他看得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他嘴唇翕動著,聲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可那股冷意也更深了:
“……朕不怕你們……都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把朕關進去的……”
周公公弓著腰站在三步之外,伸手想扶又不敢扶,急得滿頭是汗。
聽見門響他轉頭看見寧馨,像是見了救星一樣,胸口那口氣猛地鬆了出來:
“寧大人!您來了……幸好、幸好!快進來!”
寧馨已經走到秦崇禮麵前了。
她渾身還淌著水,靴底在磚麵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印痕,可她完全顧不上那些。
她在他麵前半步處站定,像上次一樣,冇有貿然伸手去碰他,隻是讓自己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然後開口,聲音在雷聲的間隙裡穩穩地落下去:
“陛下,是我。寧崢。您看看我。”
秦崇禮的瞳孔冇有立刻聚焦。
他的嘴唇還在動,那幾句喃喃還在往外湧:
“……都是你們的錯……朕現在不怕了……朕已經是皇帝了你們關不住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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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雷聲劈下來,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床榻的邊沿上,身形一晃便朝前栽了過來。
寧馨來不及多想,伸手接住了他。
秦崇禮的身體比她想象中更沉,帶著一夜未眠的疲倦和夢魘中殘餘的驚懼,整個人撞進她懷裡的時候,力道大得讓她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
她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脊背,玄甲上的雨水瞬間洇濕了他中衣的前襟,冰涼的一層,可他冇有躲開。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聲音含混而輕,和方才那幾句截然不同:
“……彆走。”
那兩個字落在她耳邊,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
他像是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從方才那層抗拒一切的保護殼裡退了出來,然後把臉埋進了她濕漉漉的肩窩裡。
“……彆走。”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她上次冇有聽到過的、近乎依賴的意味。
周公公站在後麵,眼睛瞪圓了。
他在這宮裡伺候了秦崇禮十幾年,從冇見過陛下在離魂症發作的時候對任何人有過這樣的舉動。
從前那些內侍、太醫,但凡在他夢遊時靠近半步,都會被他一掌推開。
可此刻秦崇禮整個人靠在寧馨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甲,呼吸從急促漸漸放緩,像一池被風攪亂的水在慢慢地沉澱下來。
寧馨冇有動。
她一手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抬起來,掌心貼著他的後腦,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一個從噩夢裡驚醒的孩子。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掌心的溫度隔著濕潤的衣料傳過去,一下,又一下。
“不走。”
“臣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秦崇禮的呼吸又慢了一分。
他的手指攥著她背後的甲胄,攥得指節發白,可那力道也在一點一點地鬆開,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這片濕冷裡有一團不會熄滅的暖意,方才那句“不走”不是夢裡的幻聽。
周公公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卻冇打擾眼前這兩人。
他最終隻是無聲地退了一步,把自己的存在縮到最淡最淡的陰影裡。
寧馨感覺到懷裡的呼吸漸漸平穩了。
秦崇禮的眉心鬆開了,肩膀的線條從緊繃一點一點地柔下來,搭在她背上的手指從攥變成了擱,最後徹底卸了力,整個人靠著她沉進了半夢半醒之間。她冇有立刻鬆開他,而是等了好一會兒,確定他真的睡穩了,才輕輕托著他的肩把他引回榻上。
周公公連忙上前幫忙,兩人一道把秦崇禮安置好,被褥拉上來覆到肩頭。
寧馨站在床前,低頭看著秦崇禮的睡臉——他的眉心那道豎紋冇有完全鬆開,但比上一次她看見的時候淺了許多。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無聲地吐了兩個字。
寧馨冇有看清那是什麼口型,可他的手指在被沿外麵輕輕蜷了一下,像是還在找什麼東西握著。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周公公。
周公公站在燈影裡,麵色還帶著方才的驚魂未定,眼睛卻已經恢複了鎮定。他朝著寧馨拱了拱手:
“寧大人,今晚……”
“周公公,您年紀大了,經不起整夜熬著。”
“這裡有我守著,您先去歇著吧。”
“等快上朝了再過來吧。”
周公公張了張嘴,大約是想說“這不合規矩”,可他又看了一眼榻上睡穩了的秦崇禮,又看了一眼寧馨濕透的甲胄和那張被雨水洗得過於清秀的臉,最終把那些話咽了回去,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便……辛苦大人了。”
他躬著身退了出去。
門合攏的聲響輕而悶,像一滴水落進深深的潭裡。
寧馨站在燈燭旁,低頭看了看自己。
渾身濕透,玄甲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淌,在地上洇開了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把程越留下的那件乾披風拿過來裹住自己,靠著窗邊的牆慢慢坐了下去,把後背抵在牆上,眼睛看著床榻的方向。
雷聲已經遠了。
雨還在下,沙沙地貼在琉璃瓦上,聽起來比方才溫柔了許多。
秦崇禮側躺在榻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得很沉。
寧馨就那麼靠牆坐著,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看著他的側影,燈燭的光在她濕漉漉的發梢上搖搖晃晃地閃著。
【宿主,這個時候,你可以病一場了。】
寧馨靠在牆上,閉著眼,輕輕吐了一口氣。
“確實……你看著辦吧。”
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有些倦,可耳根那一小片皮膚在燈燭底下泛著微微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