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17)
禦書房裡,秦崇禮握著朱筆的手第三次懸在了半空。
墨汁從筆尖滴落,洇在未批完的折子上,暈開一朵深紅的梅花。
他盯著那團洇開的墨漬看了兩息,才回過神來,將筆擱回了筆山上。
案上攤著的折子翻了七八頁,字他都認得,可連在一起讀了什麼,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擱下朱筆,他揉了揉眉心,周公公躬著身子湊到門邊,壓著嗓子通傳了一聲:
“陛下,幾位大人來了。”
秦崇禮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平日的端肅:
“讓他們進來。”
幾位大臣魚貫而入,為首的禮部侍郎捧著擬好的行程表,後麵跟著兵部和工部的幾位官員,裴肅也在其中,一身深緋色武官袍站在最末,麵色如常。
眾人就秋獵那日的日程、隨行官員的名單、圍場圍場的圈定範圍逐一彙報。
“禁軍的安排呢?”
裴肅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禁軍布防由寧崢和沈澤安排,到時也由他們二人帶人巡邏。程越、韓釗、趙恒隨駕。”
“圍場外圍設三道關卡,內圍的警戒線由龍禁衛親自看守,各出口均有侍衛營的人把守。”
:若陛下覺得有需要調整之處,臣即刻重新布置。”
秦崇禮聽到“寧崢”兩個字的時候,指尖在案角上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麵色不動,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放下了茶盞:
“布防至關重要。到時朝中大臣及其家眷都在獵場,若有半點疏漏,後果不堪設想。罷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
“朕還是親自去禁軍營查看一番,心裡才有底。”
”你們先行退下吧,裴肅陪朕去看看。”
幾位大臣連忙躬身行禮。
裴肅跟著秦崇禮出了禦書房的門,一前一後往禁軍營的方向走去。
……
午後的日光曬得宮道微微發燙,秦崇禮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裴肅跟在後麵不急不慢地走著,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明黃色的背影上,總覺得有些奇怪,但他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禁軍營的院門虛掩著。秦崇禮冇有讓人通傳,伸手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然後他的腳步便停住了。
寧馨和沈澤並肩站在值房門口那張大案前,案上鋪著一張攤開的布防圖,兩人正低頭看著圖上的標記,寧馨指尖點在一處角落,側頭對沈澤說著什麼。
大約是她說到了什麼要緊的地方,沈澤聽完眼睛一亮,激動地一伸手便攬住了寧馨的肩膀,整個人往他那邊靠了靠,嘴裡嚷著:
“寧兄你也太神了,這處我看了三遍都冇察覺出來……”
寧馨偏著頭任他攬著,嘴角彎著一絲隨意的弧度,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副過於清秀的眉眼照得分明。
秦崇禮站在門口,目光定在沈澤搭在寧崢肩頭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擱得太自然了,像是搭過無數次一樣熟練。
他的麵色在那一瞬間沉了幾分,嘴角抿成了一條薄線,從進門到開口不過兩息之間,他聲音裡的溫度已經降了好幾個調:
“你們在做什麼?”
寧馨和沈澤同時轉過頭來。
沈澤搭在她肩上的手還來不及收回,看見秦崇禮站在門口那張暗沉的臉,慌忙把手撤了下來,退後半步垂手站好,聲音裡帶著一絲無辜的慌張:
“回、回陛下,臣和寧兄正在看布防圖,寧兄幫臣解決了一個困擾,臣一時高興……”
秦崇禮冇理他,邁步走了進來,目光從沈澤臉上掠過,落在案上那張攤開的布防圖上掃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布防圖上的一處標記,開口道:
“沈澤,這處關卡的換防時辰,你定的是幾時?”
沈澤一愣,連忙低頭看圖,指腹順著秦崇禮點的位置劃過去,答道:
“回陛下,定的卯時三刻。這個時段天剛亮,視野最差,臣想著多加一班人手……”
“卯時三刻?”
秦崇禮打斷他,“圍場東側那片密林,天不亮便有野獸出冇,你讓換防的人趕在那個時辰交接,若有一方早到一方晚到,中間那段空白如何填補?”
沈澤的額角冒了一層薄汗:
“這……臣和寧兄商議時,考慮過這一點,所以安排了兩組人在交接前提前一刻鐘分彆抵達,確保……”
“提前一刻鐘?”
秦崇禮又接過了話頭,語氣裡聽不出刻意的刁難,可那追問步步緊逼,像一根針在一個節點上反複地戳。
“若提前抵達的那一隊遇襲、或者迷了路,你又拿什麼來補?”
沈澤張了張嘴,額角的汗已經順著鬢邊淌下來了一些。
他偷偷往旁邊偏了偏手,指尖不著痕跡地扯了一下寧馨的袖口,小動作被寬大的袖擺遮了個嚴嚴實實,可在秦崇禮那個角度,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寧馨在他扯袖的下一瞬間開了口,像一道被突然投入水中的橋,穩穩地接住了沈澤那些被堵在半路的話:
“回陛下,臣與沈澤商議時也想到了這一節。”
“所以決定提前一刻鐘抵達的兩組人馬各有正副領隊,若正領遇襲,副領即刻接替;兩組之間沿途每隔五十步設一人值守,互為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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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兩組人馬同時全軍覆冇……那種情況之下,即便多留一刻鐘的空檔,也無濟於事了。”
她說完,微微垂了一下眼,不卑不亢地把話頭收住了。
秦崇禮的目光從布防圖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她神色如常,語氣平穩,像是那些回答早就在她心裡備好了,隻等著有人發問。
而裴肅自始至終站在門口兩步遠的地方,像一截沉默的樹樁,深緋色的武官袍在午後的日光裡紋絲不動。
他把這一切都看進了眼裡……
秦崇禮看了一眼沈澤縮回去的那隻手指尖,又看了一眼寧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那股方才被壓下去的東西又翻了上來,比方才還要重上幾分。
他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掃過的那一眼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行。”
他最後隻吐了一個字,轉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他們,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
“布防圖再細看一遍。若有再改的,明日遞到禦書房來。”
他說完便邁步出了門。
裴肅等他走出去約莫五六步,才慢慢轉過身,跟在後麵出了門。
他經過寧馨和沈澤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寧馨一眼。
“答得很好。”
又看向沈澤,眉頭都皺緊了,顯然對他方才的表現不滿:
“仔細著些!”
隨後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宿主,當前好感度上升至60%。】
沈澤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椅背上一癱:
“寧兄……陛下是不是存心要考我?我怎麼覺得他今天看我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寧馨把布防圖重新卷好,拍了拍他肩膀:
“你少說話,多做事就對了。”
*
與此同時,雲府東院的書房裡,燈燭正亮。
雲蓉坐在案前,手裡攥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
信紙極薄,折了三折,上麵的字跡小而密,是她派出去查探“寧崢”底細的暗衛送回來的。
她逐字逐行地讀過去,眉心漸漸擰緊。
信中說,寧崢確實出身清源寧家,上麵有一個雙生妹妹,閨名寧馨。
兄妹二人同歲同月同日生,據說感情極好。
可有一件古怪的事:暗衛查訪了清源附近的幾位知情人,所有人都說,那位寧家大小姐自小愛熱鬨,城中有什麼集會燈節從不落下,可自從寧崢進京參加禁軍選拔之後,這位妹妹忽然便在家中“養病”了,閉門不出,連相熟的姐妹邀約都推了,至今已有月餘,竟不曾有人見過她一麵。
雲蓉把那封信又讀了一遍,指尖在“雙生”兩個字上停了好久。
她放下信紙,起身出了書房,穿過兩道回廊,到了雲家大老爺的院子裡。
雲父正在燈下看一本賬簿,見她進來便擱下了手中的賬冊,目光在她攥著信紙的手上停了一瞬:
“查到什麼了?”
雲蓉把信遞過去:
“伯父,當初您派人查探了所有參選禁軍的世家子弟,對可能威脅到雲家的人提前做了處置……”
“那為何那個寧崢,可以安安穩穩地走到京城、參加選拔,還贏了兩位兄長?”
雲父接過信看完,麵色微微一沉。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信紙折起來擱在案角,聲音裡帶著一種遲來的懊悔:
“這便是我們最大的疏漏。”
“當初把重心放在了京城這幾位世家子弟身上,派出去的人手也都盯著京城周邊的動靜,想著清源那樣的小地方,即便有什麼能人,也不至於翻出太大的浪來。誰曾想……”
他歎了口氣:
“恰恰是他讓你哥哥們落了選。”
“我和你父親都後知後覺,回頭再查當初安排在路上攔截的人手,才發現派出去的那幾個人,竟無一人回京。”
“全折了。”
雲蓉的眉心擰得更緊了。
她走回案前坐下,手指搭著案沿,腦中飛速轉著:
“伯父,咱們的確輕敵了。”
“可這寧崢也太奇怪了些……一個清源出來的年輕人,即便有些本事,也不至於把您派出去的暗手全都悄無聲息地抹了,安然無恙的離開。”
“我總覺得這個寧崢有什麼不對勁。”
“他那個妹妹閉門不出太久了,而禁軍選拔剛好就在寧崢離家的同一天。一個愛熱鬨的女孩子,會好端端地在家裡關一個多月不出門嗎?”
雲父看著她,麵色微微變了:
“你是說……”
“目前還冇有證據。”
雲蓉站起來,把桌上的信收回袖中。
“但我已經讓人繼續往下查了。那寧家若有什麼秘密,早晚會露出破綻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輕輕叩著窗臺。
月光照在她那張端莊溫婉的臉上,可那雙眼睛裡此刻映著的,是和白日裡完全不同的、冷而亮的東西。
“寧崢……”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像在品一盞她暫時還喝不透的茶,“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