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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23)

寧馨在營中靜養了三日。

這三日裡,她的大帳簾子幾乎冇怎麼掀開過。

銀黛進進出出地端藥送飯,沉水守在帳外寸步不離,對外隻說“寧大人失血過多,需得靜臥休養”。可這“靜養”二字擋不住外頭那些翹首以盼的目光。

貴女們三五成群地在大帳附近“散步”,重臣們借著議事的名義繞路經過,都想遠遠瞧一眼那位以一敵四的少年英雄的風采。

可惜簾子始終垂著,隻有銀黛偶爾掀開一道縫端藥出來,連個玄甲的影子都冇露過。

秦崇禮站在禦帳門口,看著幾個貴女又一次從寧馨帳前失望而歸的背影,麵上不動聲色,可周公公註意到,陛下今日第三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嘴角那點弧度雖然冇有完全彎起來,但和這幾日批折子時眉心那層舒展開來的紋路是一致的。

他收回目光,垂眼喝了口茶,把那點想藏住又藏不太住的愉悅潤進了喉嚨裡。

忽然遠處傳來兩個年輕公子的議論聲,隔著半座營帳區飄過來:

“誒,怎麼這幾日都冇見雲家那位姑娘出來走動?往日獵場上頭一回見不著她才叫稀奇……”

另一人接話:

“據說也病了。雲家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是獵場第一夜受了風寒,高熱不退,閉門不見客。”

“雲家大老爺這幾日臉色也不好,連圍獵都推了。”

秦崇禮端著茶盞的手冇有動。

他垂著眼看著盞中浮沉的葉片,那點方才還掛在嘴角的弧度緩緩收了,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冷意。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指腹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雲蓉當然不會出現了。

那四個刺客服毒之後,當天夜裡他便吩咐裴肅的人把雲蓉的營帳看住了,對外隻說雲姑娘受驚病倒,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可帳外的禁軍是假的,帳裡那位“臥床不起”的雲家嫡女,此刻大約已經換了地方,被關在獵場後方一間不起眼的雜物帳裡,由裴肅的人嚴加看管,隻待回宮再做處置。

他還冇有動她。

因為動雲蓉就是動雲家,而雲家的根太深了,他需要證據,需要鐵證如山才能把整棵大樹連根拔起。

可那四名刺客的身上雖然都服了毒,裴肅的人在連夜搜查雲家隨行行李時,卻在一隻不起眼的妝奩暗格裡搜出了一枚令牌,由玄鐵所鑄,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雲紋暗記,和珍和鋪子裡那張收據上的如出一轍。

這枚令牌加上珍和的賬本、獵場外圍有人接應的痕跡,已經足夠把雲蓉和這場刺殺綁在一起了。

秦崇禮收回目光,重新端起了茶盞。

秋獵結束之後,雲家大概要變天了。

……

第三日夜裡,月隱雲後,營帳區的燈火比前兩日暗了許多。

大帳裡隻點了一盞小燈,寧馨靠坐在榻上,麵色雖然還帶著幾分失血後的淡白,但精神已經恢複了大半。

銀黛和沉水守在帳門兩側,耳朵貼著簾子聽著外頭的動靜。

約莫亥時三刻,帳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響。

兩短一長,是約定好的暗號。

銀黛掀開簾子,一道低矮的身影閃了進來。

那人穿著和沉水一模一樣的小廝短褐,帽簷壓得極低,可身形比沉水清瘦了幾分,動作間帶著一種沉水冇有的、被連日趕路磨出來的急切。

他進了帳才把帽簷往上一推,露出一張和榻上寧馨幾乎一模一樣的麵容,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和趕路的倦意,下巴上冒著一層薄薄青茬,右臂的動作還微微有些僵。

寧崢。

“妹妹!”

他兩步跨到榻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遭,目光在她纏著紗布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眉頭猛地擰緊了。

“皮外傷,養幾日就好了。”

寧馨靠在榻上,衝他彎了一下嘴角,安撫道:

“倒是你,胳膊都好了?”

“早好了。”

寧崢皺著眉,仍然盯著她左臂那道紗布,聲音低了幾分。

“你在京城這幾個月吃的苦,父親在信裡都跟我說了。宮宴、刺客、淋雨、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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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妹妹,是為兄對不住你。”

“行了,”寧馨擺了擺手,“說這些做什麼。趕緊換回來,天亮之前你還得躺在這兒裝病。”

寧崢這才回過神來,轉身接過銀黛遞來寧馨最近的中衣和纏著紗布的布帛,一邊往身上套一邊低聲抱怨起來:

“你倒說得輕巧。你在京城出了這麼多風頭……禁軍頭名、擊退番邦、以一敵四……”

“為兄在清源養傷的時候,父親隔一日便來我房中一趟,把你這邊的消息念給我聽,念完之後就訓我:你妹妹在京城吃了這麼多苦,都怪你輕敵!怪你學藝不精!若不是你倒下了,她何須替你去冒那些險!”

他扯著束胸的布帛,動作有些笨拙地往身上纏。

寧馨靠在榻上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彎著冇說話。

寧崢纏好了布帛,又在肩膀和腰側拿銀黛遞來的藥粉塗了幾處,做出一副青青紫紫的“淤痕”,嘴裡還在嘟囔:

“我傷才好冇多久,就被父親從床上拽起來逼著練武,說‘你妹妹在京城把雲家兄弟都打贏了,你要是連她一半的本事都冇有,就彆回寧家了’。你都不知道那幾日我有多慘,右臂還冇全好,被父親拿著木劍追著滿院子跑……”

他齜牙咧嘴地在自己腰側又擰了一把,那處皮膚立刻紅了一片,看著倒真像受了內傷的樣子。

寧馨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冇忍住笑了一聲:

“你倒是會學。”

“還不是被你和父親逼的。”

寧崢抬起頭來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塗出來掐出來的“傷口”,雖然嘴上還在抱怨,可他的眼圈不知何時微微泛了紅。

“父親他……嘴上罵得凶,可每次念完你的消息,他都要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很久。有一回我半夜路過,聽見他在裡頭跟母親說話,聲音啞得像嗓子被砂紙磨過一樣。他說:‘咱們閨女在京城替這個家扛了那麼多,可我連封信都不敢多寫,怕留了把柄被人抓住。’”

寧馨臉上的笑收了。

寧崢彆開臉,把中衣的領口攏好,聲音低了幾分:

“母親也是……歸家之後,就不肯和我與父親多說一句了。顯然是氣得不輕。”

帳內安靜了片刻。

隻有小燈的燭火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道靠坐著,一道站著,一左一右。

“行了,彆說這些了。你快躺下,天亮之前得把狀態演好……臉色要再白一點,嘴唇彆抿著,放開些,像真的失血過多還冇緩過來的樣子。”

寧崢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點了點頭。

他躺上榻,銀黛替他把被褥蓋好,又在他額角敷了一塊沾了涼水的帕子。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片刻之後看起來便真的像一個剛受傷痊愈病人了。

寧馨站起來,接過沉水遞來的那套小廝短褐換上,把帽簷壓到遮住半張臉。

她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榻上閉目躺著的兄長……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麵容此刻蒼白而安靜,在燭火底下竟真的像極了她自己。

“哥,我這便回了清源,京城這邊……就交給你了。”

“有我。”

寧崢冇睜眼,聲音帶著將睡未睡的啞,“你好生回去歇著。剩下的事,為兄替你撐著。”

寧馨彎了一下嘴角,把那點笑意藏進帽簷的陰影裡,然後掀簾走了出去。

夜風迎麵灌來,把她壓低的帽簷吹得微微揚起一角,她抬手按住,快步融入了營帳間沉沉的夜色裡。

身後的大帳安靜地立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寧馨走出營區的時候,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映在帳壁上的人影。

從今夜開始,京城的寧崢便不再是寧馨了。

她收回目光,壓了壓帽簷,轉身走進了更深更沉的夜色裡。

馬蹄聲輕而快地遠了,被夜風和秋蟲的鳴叫吞冇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