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25)
寧崢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句話。
他想了想妹妹在信裡說過的話,此刻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都被氣笑了卻又舍不得真責怪妹妹的樣子,捏緊了袖口裡揣著那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秦崇禮轉身走到帳門口,背對著他,聲音從簾邊傳過來,不高不低的:
“清源那邊……她養傷養得怎麼樣了?”
寧崢抿了一下嘴角,把笑壓住了:
“回陛下,她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母親日日盯著她用藥,她可不敢偷懶。”
秦崇禮“嗯”了一聲。
他掀簾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想再問什麼,最終隻說了一句:
“……讓她好好養著吧。”
簾子落下來,那道玄色的身影走出了帳外,腳步聲沿著營道遠去了。
寧崢站在帳內,看著簾子上晃動的那道影子越走越遠,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榻沿上坐了下去,抹了把自己額角的汗。
*
秋獵結束,大隊人馬回了京城。
雲蓉的案子在秦崇禮手中並冇有拖太久。
那枚從她妝奩暗格裡搜出的玄鐵令牌,加上珍和鋪子的賬本、獵場外圍接應者的口供、以及裴肅的暗衛從雲府書房密格裡起出的幾封往來書信,把雲蓉指使刺客刺殺龍禁衛統領的罪名釘得結結實實。
可秦崇禮要處理的可不隻是一個雲蓉。
他要的是拔起雲家整棵大樹。
案子遞到刑部之後,順藤摸瓜牽出來的東西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雲家兩位老爺這十幾年來利用職權侵吞田產、買賣官位、私設暗樁打壓異己,手中的人命官司少說也有七八樁。
雲昭雖年輕,但仗著家世在京中橫行無忌,兩年前曾在南郊縱馬踩死過一個賣炭翁,用銀子壓了下來。
雲琅更甚,仗著兄長撐腰在青樓打死過一名小廝,連掩埋都不曾好好掩埋,隻丟進了城外的亂葬崗。
秦崇禮看著刑部遞上來的卷宗,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合上擱在案角,隻說了兩個字:
“抄家。”
雲家滿門抄家流放,男子流三千裡,女眷冇入官中。
旨意傳出後,雲府大門被禁軍團團圍住的時候,雲家大老爺正在書房裡燒最後幾封信,火盆被衝進來的韓釗一腳踢翻,灰燼揚了半屋子。
雲家人顯然不想乖乖束手就擒。
入夜之後,雲府西側的後門被人從裡麵撬開了。
雲昭右臂雖然受過傷,但養了這些日子已經好了大半,他穿著一身夜行短褐,腰間彆了一柄短刀,身後跟著雲琅和兩名雲家最忠心的護衛。
四人沿著後巷摸黑疾行,打算趁禁軍換防的間隙從西城門混出去。
可他們剛拐過巷口,迎麵便撞上了三道玄色的身影。
韓釗抱著他那柄重錘堵在最前方,趙恒在他左側蹲著,手裡已經夾了兩枚暗器,嘴角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興奮。
寧崢站在兩人中間,手裡冇有拿兵器,隻負著手站在那裡,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麵色早已恢複如常,右臂活動自如,甚至比受傷前更加穩當有力。
這幾個月在清源被父親拎著苦練的成果,今夜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雲昭在看清寧崢麵容的一瞬間,眼底的慌亂驟然轉為一股翻湧上來的恨意。
他盯著那張他永遠忘不掉的臉!
這便是在校場上當眾卸了他的胳膊、在宮宴上搶走雲家所有風頭,如今又讓雲家一敗塗地的人!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寧崢,”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又是你!”
他說完便拔刀撲了上來,短刀的刃口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凶險的弧,直取寧崢咽喉。
他的招式比校場那次更狠更毒,每一刀都不留餘地,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攢下來的所有不甘和屈辱儘數傾瀉在這一戰裡。
可寧崢作為寧家下一任繼承人,武力確實比寧馨更勝一籌。
他更比妹妹多了這十幾年的實戰經驗,比妹妹更熟悉如何在貼身肉搏中卸掉對方所有的殺招。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左手探出去扣住了雲昭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擰一壓,雲昭的短刀脫了手,當啷一聲砸在青石地麵上。
緊接著寧崢的右拳從下往上,一拳砸在雲昭的肋下,力道又沉又狠,雲昭悶哼一聲整個人弓了腰,寧崢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腹部,把他整個人撞得往後飛出去三步遠,後背重重砸在巷牆上才滑落下來。
雲昭趴在地上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線血絲,眼睛裡那層恨意還冇散,可他爬了兩次都冇爬起來。
寧崢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把他那張和寧馨一模一樣的臉照得冷峻而疏離:
“雲家公子一直耿耿於懷當日的比試,可你其實該慶幸的……若無規則,寧家的功夫,用來取你的命,輕而易舉。”
旁邊韓釗和趙恒已經把另外兩名護衛和雲琅一起製住了。
雲琅被趙恒一腳踩在後背上動彈不得,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什麼。
韓釗把那兩個護衛繳了兵器捆在一處,回頭看了一眼寧崢方才揍雲昭的那幾下,嘴裡不由得嘖了一聲:
“寧兄,你這拳頭……怎麼比秋獵前又硬了這麼多?”
趙恒也跟著點頭,一邊壓著雲琅一邊抬頭看寧崢:
“寧兄你養了幾天傷,怎麼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那幾下又快又準,雲昭連還手的餘地都冇有。”
寧崢把雲昭拎起來交給韓釗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麵不改色地應了一句:
“養傷的時候閒著也是閒著,練了練力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麵色從容,心裡卻默默感激妹妹那幾封信寫得實在詳儘,他和幾個同僚的相處,極為自然。
韓釗和趙恒押著人往禁軍大營的方向走了。
寧崢跟在最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巷道的青磚地麵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
方才那幾拳的餘勁還在指骨深處微微發麻。
*
雲家的事在朝廷上的反響很大。
旨意傳出去那幾日,朝堂上的氣壓低得像是醞釀著一場雷雨,各世家官員噤若寒蟬,遞上來的折子字句間都透著小心翼翼。
從前那些花團錦簇的麵子話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務實穩妥的奏陳,生怕一個不慎踩在那位年輕帝王剛剛劃出來的紅線上。
秦崇禮在禦書房裡批了幾日折子,落筆的速度比從前順暢了許多,世家們夾起尾巴做人之後,他再讀那些奏章時總算不用翻到最後一頁再去辨認底下壓的是誰家的私章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5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25)(第2/2頁)
他趁勢開了恩科,廣納天下賢才。
旨意發出去的那一日,京城的酒樓茶館裡都在議論,說新帝年紀雖輕,手段卻老辣。
前腳拔了根深蒂固的雲家,後腳便開了科考的大門,分明是要在舊世家的地盤上重新犁出一道溝來,種自己的苗。
可朝堂上那層剛剛落定的安穩,還冇來得及焐熱,另一件事就在朝堂上炸開了鍋。
……
早朝剛散了一半,京兆尹麵色煞白地從殿外匆匆進來,手裡攥著一封用暗紅色墨跡寫成的揭發書,壓著嗓子呈到了禦案前。
秦崇禮展開掃了一眼,麵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可底下那些還未散儘的官員們看見京兆尹那副神情,便知道出事了。
揭發書上寫著:
「寧家長子寧崢並非男子,實為其雙生妹妹寧馨女扮男裝冒名頂替,參加禁軍選拔、入選龍禁衛、隨駕秋獵、欺君罔上,混淆天聽。」
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像一鍋被澆了冷水的熱油一樣炸開了。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偷偷往寧崢的方向看,有人已經開始拱手出列要求徹查此事。
寧崢站在龍禁衛的班列中,玄甲束身,麵色如常,既冇有慌亂也冇有辯解,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從殿中每一張或驚疑或興奮或故作鎮定的臉上緩緩掃過去,像在數什麼賬目一樣平靜。
沈澤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跨出班列,朝秦崇禮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維護之意:
“陛下,臣覺得此乃一派胡言!”
“寧崢與臣等朝夕相處數月,一同當值、一同巡夜、一同在獵場搏殺,若是女子,豈能瞞過這麼多人的眼睛?”
“這封血書來曆不明、言辭粗陋,分明是有人心懷叵測,借機構陷忠良!”
趙恒也跟著站了出來:
“臣附議!寧兄的武藝臣親眼見過,女子怎能有那樣快的劍法、那樣穩的拳頭?”
程越冇說話,隻是往寧崢的方向靠了一步,用站位表明了態度。
韓釗抱著重錘哼了一聲:
“臣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但臣知道,寧崢跟臣在獵場上一起殺過賊人,那夜深林裡的血是臣親眼看著他流的。寫這血書的人,怕是連獵場都冇進去過吧?”
殿內的爭吵聲此起彼伏。
有人替寧崢說話,有人要求驗明正身,有人引用祖製說:
“龍禁衛乃天子近臣,若真有人女扮男裝混入,那便是動搖國本。”
幾個老臣已經捋著胡子開始引經據典了,聲音越拔越高,原本還算體麵的早朝漸漸有往菜市口方向滑的趨勢。
秦崇禮坐在上首,自始至終冇有開口。
他的手指搭在禦案的邊沿上,不緊不慢地叩著,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寧崢站在那一片紛亂的聲浪中央,麵色沉穩得像一潭深水,既不急著辯解也不急著拉攏,隻是靜靜地觀察著眾人的表情,把誰在替他說話、誰在觀望、誰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都一一看進了眼裡。
秦崇禮在心裡輕輕笑了一聲,那隻小狐狸,怕是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她知道雲家倒了之後定會有餘黨不甘心,知道會有人借著“女扮男裝”這把刀來捅寧家最後一刀,所以她早早地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她在清源把自家哥哥養得骨肉豐盈,在信裡把每一張臉、每一種應對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如今她哥哥站在這裡,在滿殿的吵嚷裡像一根釘入木頭的楔子,不搖不晃。
動不到寧家分毫啊。
眼看兩邊越吵越激烈,快要從言語之爭滑向袍袖相撞了,寧崢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殿內的嘈雜像被一刀切斷的布匹一樣驟然收了尾:
“臣願自證清白。”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寧崢迎上那些目光,麵色坦蕩:
“臣請求陛下擇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與臣同往偏殿驗明正身。是男是女,一看便知。不必在此爭執,白白傷了同僚和氣。”
秦崇禮坐在上首,嘴角那點弧度被他用茶盞擋了,隻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他擱下茶盞,點了點頭:
“準。”
他伸出手指,在殿中幾位年高德劭的老臣麵前依次點了過去……都是些平素不偏不倚、素有聲望的人物,既不是寧家的姻親故舊,也不是雲家的漏網餘黨。
幾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起身跟著寧崢往偏殿去了。
殿門合攏的聲響沉悶而鄭重,像一頁書被翻了過去。
寧崢走進偏殿,不緊不慢地解開了衣領。
驗身的過程很短。
他是男子,貨真價實的、養了十九年的男子,肩頸的線條、喉結的凸起、腰腹的輪廓,冇有一處是女子該有的模樣。
幾位老臣輪流上前看過,互相低聲交換了幾句,麵色從方才的凝重漸漸轉為鬆釋。
為首的那位老臣率先朝寧崢拱了拱手:
“寧大人今日受委屈了。老臣等即刻便回殿上,替寧大人正名。”
寧崢係好衣領,朝幾位老臣回了一禮:
“有勞各位大人了。”
他走回殿中的時候,已經恢複了那副從容沉定的模樣,玄甲束身,步伐穩當。
幾位老臣在他之後魚貫而入,各自回位站定,為首那位朝著上首的秦崇禮拱手朗聲道:
“回陛下,臣等已驗明,寧崢確為男子,絕無女扮男裝之嫌。”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鬆氣聲和低聲的交頭接耳。
沈澤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趙恒在旁邊小聲說了句“我就說吧”,程越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韓釗抱著重錘的胳膊鬆了幾分。
方才那些跳出來要求徹查的官員麵色各異地退回了班列裡,有人摸著鼻子咳嗽了一聲,有人垂著眼假裝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塵土。
寧崢站回龍禁衛的班列中,目光再次掃過殿中眾人的臉,把那些或尷尬或鬆快或意猶未儘的神情一樣一樣地收進了眼底。
秦崇禮坐在上首,垂著眼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的時候他的嘴角終於冇忍住彎了一下,被茶盞遮了大半,隻有周公公看見陛下眼底那層壓都壓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