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峽音試心
晨光撕開東方天際的最後一絲暗沉,將金紅色的光芒潑灑在黑石堡巍峨的輪廓上。堡門前的空地上,一支精悍的小隊已經集結完畢。
包括蘇曉在內,共計九人。除了蘇曉,雷蒙、老疤(他的傷在靈池之水和醫婆的調理下已基本痊愈,堅持要去)、大山,還有四名從灰岩穀和鷹喙穀之行中幸存下來、經驗與意誌都最為出色的老獵人。小六也在隊伍中,少年的眼神堅定,緊緊挨在蘇曉身邊,這次蘇曉冇有拒絕他——經過數次生死考驗,小六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成長與價值。
每個人都換上了最結實的皮甲,背負著足夠五日的乾糧和清水,武器擦得雪亮。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們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枚用皮繩係著的淡青色玉符或疊成三角的皮符——這正是蘇曉連夜趕製的新護符。玉符隻有三枚,給了蘇曉、雷蒙和老疤;皮符則人手一枚。雖然材質不同,但其中蘊含的、融合了“誓約”守護與“鎮”之穩固的力量,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沉靜氣息。**
“此行目標,‘風哭峽’深處的‘天音碑’。”石堅站在隊伍前,聲音沉穩有力。“任務:一,確認聖地存在與狀況;二,嘗試與之建立聯係,獲取可能的傳承或信息;三,評估威脅,尤其是風音對精神的影響。”
“記住,”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安全第一。‘風哭峽’非同尋常,若事不可為,或蘇姑娘下令,立即撤退。你們是黑石堡最好的眼睛和刀鋒,不可折損在無謂的冒險中。”
“明白!”眾人齊聲低吼。
“出發!”蘇曉冇有多餘的話,她將玉符貼身戴好,握了握懷中的琥珀,感受著黑色短刃在腰間的沉穩觸感,轉身,率先向著北方,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隊伍在晨霧中迅速消失在堡外的山道上。石堅和醫婆站在堡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久久無語,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與期盼。
接下來的行軍,緊張而高效。“風哭峽”位於黑石堡正北偏西,距離約一百二十裡。路上需要穿越大片荒蕪的丘陵和一條已經半乾涸的古河床。獵隼小隊留下的路標和簡單地圖發揮了重要作用,讓他們避開了幾處潛在的危險區域,比如流沙地和毒蟲聚集的窪地。
蘇曉走在隊伍中部,她的步伐穩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與腳下的大地有著無形的粘連,帶著一種獨特的、沉穩的節奏。她的精神保持著高度的集中,不僅在感應著前方可能的危險,也在不斷地調整、適應著體內那新統一的力量,讓其運轉得更加圓融自如。手背上的“鎮”之印,在行進中隱隱散發著溫熱,與懷中的琥珀、腰間的短刃,形成一種微妙的三角共鳴,讓她的心境始終保持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與清明狀態。**
第二日午後,當他們翻過一道漫長的山脊時,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用巨斧狠狠劈開的峽穀!兩側的岩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呈現出一種鐵灰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峽穀的寬度不過百丈,但深度卻仿佛直通地獄,向下望去,隻有翻滾的、灰蒙蒙的霧氣,看不到底。而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從峽穀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聲!**
那不是普通的風嘯。它如同成千上萬的冤魂在同時哭嚎,又像是無數把鋒利的銼刀在刮擦著岩石,尖銳、淒厲、混雜著難以形容的混亂與瘋狂的意念!即使站在距離峽口尚有數百步的山脊上,那聲音也如同有形的針刺,拚命地往耳朵裡、往腦袋裡鑽!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氣血翻騰,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恐懼感油然而生。
“這……就是‘風哭峽’?”一名獵人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但那聲音仿佛能穿透手掌,直接在腦海中回響。**
“佩戴護符,集中精神。”蘇曉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一盆冰水,讓眾人渾身一激靈。她自己已經將玉符緊緊握在手中,一股沉靜而堅實的力量從玉符中流出,順著手臂蔓延全身,很快便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見的土黃色光暈。那無孔不入的風哭聲,在觸及這層光暈時,雖然依舊能聽到,但其中蘊含的那種直擊靈魂、引發混亂的力量,卻被大大削弱了,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雷蒙、老疤也紛紛效仿,握緊玉符。其他人則將皮符貼身放好,集中意念感應其中的守護力量。效果雖然不如玉符明顯,但也讓他們臉上的痛苦之色減輕了不少,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獵隼隊長他們的臨時營地,應該就在前麵那片岩石後麵。”雷蒙指著峽口側翼一處凸出的、能稍稍避開正麵風聲的岩石堆說道。**
隊伍小心翼翼地靠近。很快,他們在岩石後發現了人工壘砌的簡單掩體和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但空無一人。
“獵隼!”雷蒙壓低聲音呼喚。**
片刻,旁邊一處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岩縫中,悄然鑽出一個人影,正是偵察小隊的隊長獵隼。他的臉色比信中描述的還要憔悴,眼圈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看到蘇曉和雷蒙,他明顯鬆了口氣。**
“蘇姑娘,雷蒙頭兒,你們終於來了。”獵隼的聲音有些沙啞,“其他兄弟在後麵岩洞裡休息,有兩個人情況不太好,雖然撤出來後用了蘇姑娘給的藥,但還是時不時會出現幻聽,精神萎靡。”**
“辛苦了。”蘇曉點頭,“現在峽裡的情況怎麼樣?風音有變化嗎?”**
“有。”獵隼神色凝重,“我們觀察了兩天,發現這風音的強度,似乎與天色和時辰有關。日出和日落前後一個時辰,是風音最強、也最混亂的時候,簡直能讓人發狂。正午陽光最盛時,風音會稍弱一些,其中那種混亂的意念也會減輕。深夜子時左右,風音會變得最為‘有序’,雖然依舊強大,但其中那種古老的旋律感會最清晰,當然,對精神的衝擊也並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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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序的旋律……”蘇曉若有所思。“你們發現的‘天音碑’,在什麼位置?下去的路,好走嗎?”
“碑在峽穀中部,大約三百丈深的一處巨大岩臺上。”獵隼指著峽口,“下去的路……根本就冇有路。我們是用了三條最長的攀岩繩,打了岩釘,一點點垂下去的。岩壁陡峭濕滑,風又大,非常危險。而且,越往下,風音的影響就越強,即使戴著護符,也必須全神貫註,稍有分心,就可能被風音帶偏,失足墜落。”
“我們帶了更多的繩索和工具。”雷蒙道,“既然正午時分風音相對較弱,我們休息一下,等明天正午再下去。”**
“不。”蘇曉卻搖頭,“我想今夜子時,先下去看看。”**
“子時?”雷蒙和獵隼都是一驚,“那時風音雖然有序,但衝擊力並不弱,而且黑夜中攀岩,太危險了!”**
“正因為有序,或許才是與‘天音碑’溝通的最好時機。”蘇曉目光堅定,“危險固然有,但我新製的護符,以及我剛剛鞏固的力量,應該能抵禦。而且,”她看了看眾人,“我不是一個人下去。雷蒙隊長,你和我一起。老疤,你帶著其他人,在上麵接應,隨時準備支援。”
“蘇姐姐,我也去!”小六急道。**
“你留在上麵。”蘇曉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麵同樣重要,需要人保持警惕。”**
雷蒙見蘇曉主意已定,也不再勸說,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好!我陪你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隊伍在獵隼小隊的營地休整,檢查裝備,養精蓄銳。蘇曉則獨自坐在一處相對安靜的岩石後,手握琥珀,閉目凝神,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狀態,將精神力與守護之力提升到最佳。
夜,很快降臨。峽穀中的風哭聲,果然如獵隼所說,發生了變化。那種白天充斥的、尖銳混亂的嚎叫與刮擦聲漸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低沉、宏大、仿佛來自遠古的嗡鳴與回響。無數不同音高、音色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竟然真的構成了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蒼涼而悲愴的旋律,在深邃的峽穀中反複回蕩,仿佛在訴說著什麼被遺忘已久的故事。
子時將至,蘇曉和雷蒙站在了峽口邊緣。兩人腰間都係上了結實的攀岩繩,繩索另一頭牢牢固定在數塊巨大的岩石上,由老疤帶人看守。他們的手上也戴上了防滑的皮手套,背後背著必要的工具和信號物品。**
“記住,”蘇曉對雷蒙,也是對自己說,“緊守心神,信任護符,隻看腳下,不聽風語。”**
“明白!”雷蒙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玉符,沉聲道。**
“下!”
兩人抓住繩索,腳蹬岩壁,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著下方那片被黑暗與宏大風音籠罩的深淵,垂降而下。
一離開峽口平臺,那無處不在的風壓與風音,瞬間增強了數倍!即使戴著護符,即使早有準備,雷蒙也感覺自己仿佛一下子掉進了一個由聲音構成的狂暴海洋!那蒼涼的旋律不再是遠處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無數隻無形的手,拚命地抓撓、撕扯著他的耳膜,捶打著他的心臟,更試圖鑽進他的腦海深處,將他的思緒攪成一團亂麻!眼前的岩壁、手中的繩索,都開始變得模糊、晃動起來!**
“穩住!”蘇曉清冷的聲音,仿佛穿透了層層風音的阻隔,在雷蒙耳邊響起,不響亮,卻異常清晰。“看著我的背影,跟著我的節奏呼吸!”
雷蒙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看向前方下方的蘇曉。隻見蘇曉的身影,在劇烈的風中竟然穩得驚人,她的每一次下降,每一次蹬踏,都帶著一種獨特的、與周圍狂暴風音格格不入的沉穩韻律。她的周身,那層土黃色的光暈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將撲麵而來的風壓與音波,穩穩地抵擋、分流開來。
更讓雷蒙心驚的是,他似乎看到,蘇曉手背上,那個山形印記,正在散發著一種溫潤而堅定的光芒,這光芒與她懷中某處(應該是琥珀)散發出的淡金色光暈交相輝映,仿佛在她身周構築起一個無形的、寧靜的“領域”。**
受到蘇曉的感染,雷蒙也拚命集中精神,將所有的意念都投入到手中的玉符和腳下的動作中。玉符傳來的沉靜力量,如同中流砥柱,幫他一次次抵禦著風音的衝擊。他學著蘇曉的樣子,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跳與下降的節奏,與蘇曉保持一致。
就這樣,兩人在黑暗與無儘的風音旋渦中,一點點地向下。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刻鐘,或許已是半個時辰,當雷蒙感覺自己的精神即將達到極限,手中的玉符都開始微微發燙時,下方終於出現了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從陡峭峽壁上凸出來的岩臺!岩臺上,果然有一座巍峨的、在黑暗中散發著朦朧灰白色光暈的巨碑,靜靜矗立!碑身上那無數孔竅,在永不停歇的峽風穿梭下,正在演奏著那宏大而蒼涼的、直擊靈魂的“天音”!距離越近,那聲音的衝擊力與“有序”感,就越發強烈!**
而在巨碑之下,那三級石階,以及石階上繪製的、螺旋環繞的古老符號,在黑暗中依稀可辨,散發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既融合又格格不入的神秘氣息。
“到了……”蘇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在雷蒙上方響起。她的目光,已經緊緊鎖定了前方那座仿佛在呼吸、在歌唱的“天音碑”,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
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接近這座仿佛擁有生命的古碑,解讀其中的“天音”,或許才剛剛開始。**
第二百八十六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