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喝著酒,聊著天,院門外又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眾人回頭,隻見張清遠提著一個小布袋。

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臉色依舊蒼白,卻帶著真誠的笑意:

「沈兄,恭喜高中,我抄書得了些潤筆,買了一刀好紙,聊表心意。」

沈黎連忙起身迎他進來:

「張兄太客氣了,快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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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遠看到院中已有這麽多人,尤其是看到楊震。

更顯拘謹,小心翼翼地在石凳邊緣坐下。

柳知意倒是很高興,拿起一個最大的蘋果塞給他:

「張大哥!你也來啦!吃蘋果!可甜了!」

張清遠連忙道謝接過。

楊震打量著張清遠,忽然道:

「看著是弱了點,不過腦子好使,沈小子說你看的那些雜書,有時候比聖賢書還有用。

以後多來看看他,給他漲漲學問,彆老讓他跟武夫混一塊兒,免得越來越糙!」

沈黎:「……」到底誰整天拉著我練武?

柳文軒看著眼前這奇特的組合。

這些人身份迥異,卻因沈黎而聚在一處,談笑風生,氣氛竟異常融洽。

他心中的那點鬱結,在這種氛圍下,不知不覺又散去了不少。

他忍不住問道:

「沈兄,如今你已是舉人功名,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是準備入京參加明年春闈,還是…」

此話一出,眾人都看向沈黎。

柳知意也緊張起來。

沈黎沉吟片刻,道:「自然是要去的,不過或許不會那麽急。」

楊震挑眉:「哦?有啥想法?」

沈摩目光掃過眾人,緩聲道: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功名雖已取得,然見識閱曆尚淺。

我打算,先用一兩年時間,遊曆一番。

一是印證所學,二是看看這天下民生,究竟是何模樣。」

他這話半真半假,遊曆是真,但更深的目的,則是為了更多獲取源點。

固守一隅,終究眼界有限。

「遊曆?」柳文軒怔住。

「好!」楊震卻猛地一拍大腿,大聲讚道。

「是爺們就該出去闖闖!整天窩在家裡讀死書有個屁出息!

老子支持你!想去哪兒?北邊邊塞?

老子當年還有些老兄弟在那兒,給你寫封信,保管冇人敢欺負你!」

柳知意卻急了:

「遊曆?那是不是要很久不回來?外麵兵荒馬亂的,多危險啊!」

張清遠也露出擔憂之色:

「沈兄,遊曆雖好,然山川險阻,人心難測,還需萬事謹慎。」

他從懷裡摸索出一本自己手繪註解的《九州山水略要》。

「這是我平日整理的一些地理筆記,或許或許對沈兄有些微用處。」

沈黎心中感動,接過那本凝聚著心血的筆記:

「多謝張兄,此物於我,勝過千金。」

柳知意見狀,也急忙道:「

那我,我讓我爹給你寫好多好多名帖!遇到麻煩就去找官衙!」

看著眾人關切的目光,沈黎微微一笑:

「諸位放心,我自有分寸,並非立刻就走,還需做些準備。」

陽光灑滿小院,酒香丶果香丶墨香交織。

關於遊曆的目的地丶沿途見聞丶可能遇到的趣事險事,成了新的談資。

楊震講述著邊塞風光和江湖經驗,張清遠補充著地理知識和奇聞異事。

柳知意嘰嘰喳喳地問著各種天真問題,柳文軒也漸漸被吸引,偶爾插話。

沈黎看著他們,心中暖意流淌。

這些因緣際會結識的友人,是他此世重要的羈絆與財富。

沈黎端起酒杯,敬向眾人。

前路漫漫,但有這些人在,便不覺得孤單。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一封熏著冷香的素雅請柬,悄無聲息地遞到了的沈黎手中。

沈黎如期而至。

茶舍早已被清場,唯有臨河的一間雅室亮著暖黃的燈火。

謝知非獨自坐在窗邊,麵前一套紫砂茶具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茶香清冽,與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冷香交織,卻並不衝突。

她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薄紗。

聽得腳步聲,她並未回頭,隻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虛引了一下對麵的座位。

「沈公子,請坐。」

「謝小姐。」

沈黎拱手一禮,依言坐下。

河風從窗外吹入,帶著水汽的微涼,吹散了室內些許暖意和茶香。

謝知非執壺,動作行雲流水般斟出兩杯茶湯澄碧的清茶。

「恭喜沈公子,蟾宮折桂,少年舉人。」

「謝小姐消息靈通。」

沈黎端起茶杯,茶溫透過杯壁傳來,暖意恰到好處。

「僥幸而已。」

「僥幸?」

「若連一府亞元都可稱僥幸,那天下學子未免太過無能。」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沈公子之才,小女早有預料,隻是冇想到。

沈公子於邊事屯田一道,竟也有如此真知灼見,倒讓家父也頗為驚訝。」

沈黎心中微動,知道那篇策問果然也傳到了謝通判耳中。

他不動聲色道:

「紙上談兵,讓通判大人與小姐見笑了。」

「是否是紙上談兵,日後方知。」

謝知非語氣不變,話鋒卻微微一轉。

「聽聞沈公子有意暫緩春闈,外出遊曆?」

沈黎並不意外她知曉此事,點頭道:

「讀萬卷書,終需行萬裡路,閉門造車,非為學之道。」

「明智之舉。」

謝知非表示讚同。

「這天下之大,遠超書本記載。

山川之險,人心之詭,江湖之遠,廟堂之高,皆需親身體悟。」

她頓了頓,聲音似乎更飄忽了一些:

「便如沈公子如今所習之『武』,書中記載,不過皮毛。

真正登堂入室者,方知其中彆有洞天。」

沈黎目光一凝,心知正題來了,他放下茶杯,做出傾聽狀:

「還請謝小姐指點。」

謝知非轉回目光,看著他,語氣平淡如常。

「尋常武夫,隻知打熬筋骨,錘煉氣力,至多不過如尊師楊震那般。

達至『鍛體』巔峰,力能扛鼎,筋骨如鐵,等閒難傷,此乃第一重境界。」

沈黎微微頷首。

楊震的境界,確實如她所言,剛猛無儔,乃鍛體極致。

「然,『鍛體』之上,尚有『養氣』。」

謝知非繼續道:

「需以特殊法門,導引氣血,蘊養內息,使力中生巧,氣力綿長,遠超尋常武夫。

更能溫養臟腑,延緩衰老,沈公子如今,便已初窺此境門徑,可是如此?」

沈黎坦然承認:

「小姐慧眼。」

謝知非繼續道:

「『養氣』之境,重在積累與感悟,水磨工夫,急不得。

氣滿自溢,流轉周身,滋養百骸,方算小成。」

「那『養氣』之上呢?」沈黎忍不住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