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足以讓江河改道,讓滄海桑田。

沈黎的聲望也達到了極致。

他不僅是軍神丶戰神,更是百姓口中的「賢王」。

他撰寫的《靖北兵略》丶《屯田要術》丶《邊政疏議》等著作被刊行天下。

成為文武官員必讀的經典,他偶爾興之所至寫下的詩詞,也被文人墨客爭相傳抄。

皇帝對他倚重無比,幾乎言聽計從,賞賜不斷。

靖北王府深處,一間溫暖而充滿藥香的臥房內。

窗外正值隆冬,大雪紛飛,將庭院妝點得一片素縞。

床榻上,柳知意靜靜地躺著。

歲月終究在她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曾經明媚活潑的柳知意,如今已是白發蒼蒼,枯槁孱弱的老嫗。

沈黎,依舊坐在榻邊,握著妻子枯瘦的手。

他的容貌,與幾十年前迎娶她時,幾乎毫無二致,依舊是那般俊朗年輕。

柳知意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看著丈夫依舊年輕的容顏。

眼中冇有嫉妒,隻有無儘的眷戀與心疼。

她顫抖地抬起另一隻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頰,聲音細若遊絲:

「夫君……還是……這麽好看……真好……」

沈黎握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低沉而溫柔:

「夫人也很好看。」

柳知意虛弱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皺紋,卻依稀可見當年的嬌憨:

「騙人,我都老得……不成樣子了……時間……時間隻催我老……卻放過了夫君……」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眼中泛起淚光:

「夫君,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了你。」

「雖然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了……但我……真的很知足……很快活……」

沈黎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傳來陣陣窒息的痛楚。

他修行至此,卻挽留不住愛妻自然流逝的生命之火。

這種無力感,比麵對千軍萬馬更加沉重。

「彆說話,好好休息。」

他輕聲安撫,渡過去一絲精純的真氣,護住她最後的心脈,卻也隻是杯水車薪。

柳知意搖搖頭,眼神忽然清明了幾分,帶著回光返照的急切:

「夫君……我走後……若是……若是以後寂寞了……找個……找個知冷知熱的……」

「不會。」

沈黎打斷她的話,語氣堅定而溫柔。

「有夫人一個,便已足夠,沈黎此生,唯有柳知意一妻。」

柳知意的眼淚終於滑落,混著笑容:

「傻……傻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安詳:

「真…有點……舍不得你……」

她用力喘了幾口氣,目光開始渙散,喃喃道。

「夫君……我好像……看到爹娘……和楊師傅來接我了,他們……在對我笑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於沉寂。

握著沈黎的手,緩緩滑落。

寢殿內,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聲響和沈黎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握著妻子尚有餘溫卻已無力回應的手,久久不動。

窗外,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房門被輕輕推開。

如今也已鬢角染霜的沈安和沈樂,帶著他們的家眷。

以及趙鐵柱丶疤臉劉的兒子,兩位老將已於前幾年相繼離世。

張清遠他身體反而比年輕時硬朗些,但也垂垂老矣。

一眾老臣舊部,默默地跪倒在床前,哭聲壓抑地響起。

整個王府,陷入一片悲慟之中。

喪禮辦得極為隆重。

靖北王妃薨逝,舉國同悲。

皇帝下旨哀悼,諡號「貞慧」,賞賜無數,北疆百姓自發縞素,哭聲震野。

七日之後,柳知意被安葬在了北庭城外的青山之上。

那裡可以俯瞰整個的北疆大地。

葬禮結束後,沈黎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站在墓前。

大雪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山巒,覆蓋了新墳。

張清遠在一個年輕孫輩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上山來。

他如今老得幾乎走不動路,卻堅持要來。

張清遠老淚縱橫,嘶啞著聲音道:

「沈兄,節哀,王妃她走得安詳……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你要保重啊……」

沈黎緩緩轉過身,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

「清遠,他們都走了。」

張清遠聞言,哭聲更悲。

他知道沈黎說的「他們」是誰——父母丶師傅楊震丶妻子知意丶老兄弟趙鐵柱丶疤臉劉……

所有那些曾經鮮活地圍繞在他身邊丶與他有著深刻羈絆的人,都先他而去了。

隻剩下他,容顏未老。

「沈兄……」張清遠不知該如何安慰。

「我冇事。」他輕輕說道。

國富民強,海晏河清。

靖北王沈黎的文治武功,已入史冊,足以光耀千秋。

然而,對他而言,這一切的成就,似乎都變成了對逝去歲月和故人的一種悼念。

他依舊守護在這裡,如同一座亙古不變的豐碑。

看著王朝興替,看著兒孫成長,看著熟悉的一切一點點被時光帶走。

這一日,沈黎感知到大限將至。

他並未驚慌,反而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平靜。

他遣散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登上了最高的了望臺。

正是夕陽西下之時,金色的餘暉將無垠的雪原和連綿的軍堡染得一片瑰麗。

遠處,靖北軍的操練聲隱約可聞,更遠處,新建的城池炊煙嫋嫋,一片繁榮安寧。

他的一生,如同畫卷般在眼前緩緩展開:

縣試案首的鋒芒,邊塞從軍的鐵血,金榜題名的榮耀,創立靖北軍的豪情。

推行改革的艱難,父母師友的離世,與知意相守的溫情…

沈黎緩緩閉上雙眼。

身體並未倒下,而是從指尖開始,漸漸散發出柔和的光輝,如同的光點開始飄散。

光輝越來越盛,逐漸籠罩全身。

在那奪目的光芒中,他的身形似乎變得透明。

冇有留下任何屍骨,唯有那身素色衣袍,輕輕飄落在了望臺的地麵上。

靖北王沈黎,於此羽化登仙,享年一百五十歲。

消息傳出,舉國震動,萬民悲慟。

皇帝下旨,全國哀悼三日,追封沈黎為「鎮國靖北武聖文宣王」,永世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