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元界,大梁王朝,天武曆一百零三年。

自當年那位自稱沈黎的先生傳道至今,已過百年。

百年間,王朝更迭,人事代謝。

大梁皇帝趙恒在位四十二年,駕崩前親自主持了第七屆天武選,親眼看著第九位先天境武者入京,受封國士,與他同車而行。

死後諡號武,廟號世宗,史稱大梁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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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三朝,代代重武。

天武院從最初的百畝擴至千畝,從京城一處分設七府分院,培養武者數以萬計。

邊軍之中,養氣境武者已成標配,先天境將領屢見不鮮。

蠻清族早已臣服,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而武道本身,也在這百年間突飛猛進。

繼先天境之後,有人突破地煞,引地脈煞氣淬體,壽元倍增,可活三百載。

又八十年,終於有人踏破地煞,窺見天罡。

此人姓周,單名一個曉字,乃是當年那位獨臂老卒周老頭的曾孫。

天武曆一百零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京城天武院,觀星臺。

觀星臺高十丈,是天武院最高的建築,專供天罡境以上的武者感悟星辰之力。

今夜月明如鏡,星河燦爛,觀星臺上卻隻坐著一個人。

周曉盤膝坐於臺上,仰頭望著星空。

百年前,他的曾祖父周老卒,不過是邊塞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

六十多歲才摸到養氣門檻,最終止步養氣後期,活到一百三十三歲而終。

臨終前,他把曾孫叫到床前,用那隻獨手握著他的手,說:

「咱周家世代當兵,給人賣命。」

「你曾祖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趕上了那位先生傳道。」

「你記住,咱不欠誰的,就欠那位先生一條路。」

「往後你走多遠,替咱看看,那條路到底能走到哪兒。」

周曉記住了。

他六歲習武,十二歲養氣,三十一歲先天,六十七歲地煞,一百零九歲觸及天罡門檻。

此後八年,他閉關四次,三次失敗,最後一次,於今夜,中秋月圓之夜,終於突破。

罡氣入體,與地煞之氣融合,化作更精純丶更浩瀚的真力。

他內視己身,經絡之中,隱隱有星光流轉,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與頭頂那片星空呼應。

他抬頭,星空依舊,億萬星辰閃爍。

但在他眼中,那已不是普通的星星。

每一顆星,都仿佛在微微顫動,釋放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

那不是靈氣,不是道韻,而是更古老丶更本源的東西,星辰之力。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

天上的星星,其實也是一顆一顆的星星組成,離得太遠,看著就像一粒粒光點。

可若走近了,每一顆星都是一方世界,有山有水,有日有月,甚至也有人。

那時他隻當是故事。

此刻他卻忽然明白。

每一顆星星,都是一群繁星。

可每一顆星星,就是一顆星星,可每一顆星星,也承載著無數的目光。

就像此刻他仰望星空,若那星星上也有人,或許也在仰望著他。

就像那位先生,當年傳道之後,再未現身。

可周曉總覺得,他還在某處,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這方天地,看著這億萬凡人,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周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對著星空,低聲道:

「先生,晚輩周曉,今夜突破天罡。」

「曾祖臨終前讓晚輩替他看看,這條路能走到哪兒。」

「今夜晚輩看見了,走到天罡,上頭還有天人,還有命主,還有更遠的路。」

「晚輩會繼續走,走到走不動的那一天,再告訴曾祖,這條路,到底能走到哪兒。」

星空無言,依舊閃爍。

…...

京城,某處深巷,酒肆。

酒肆賣的是尋常的米酒,配幾碟花生丶鹵豆乾。

此時已近子時,酒肆裡卻還坐著三四桌客人,都是熟客,低聲聊著天。

角落裡,一張小桌,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腰懸一柄長劍,劍鞘是尋常木鞘,漆麵斑駁,看著有些年頭。

他端著酒碗,慢悠悠地喝著,眯著眼,像是在聽隔壁桌的閒話。

右邊是個老婆婆,頭發花白,紮著兩條稀疏的辮子,腰間也懸著一柄劍,劍鞘是朱紅色的,漆已斑駁,卻仍能看出當年鮮豔。

她笑嘻嘻地剝著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裡送,眼睛亮亮的。

「阿乞,」老婆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

「你說那周家小子,今晚能成不?」

阿乞放下酒碗,淡淡道:「成不成,天亮就知道了。」

柳娘撇撇嘴:「你這人,一百年了還是這樣,說話冇點熱乎氣。」

阿乞看她一眼:「你呢,一百年了還是這樣,話多。」

柳娘嘿了一聲,正要反駁,忽然兩人齊齊頓住。

他們同時抬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那裡,京城天武院方向,一道若有若無的星光,正緩緩升騰,與漫天星辰呼應。

「成了。」阿乞輕聲道。

柳娘盯著那星光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天罡啊咱們倆這輩子,是趕不上了。」

阿乞冇有說話。

他今年一百二十三歲,柳娘一百一十九歲,都是先天後期,距地煞還有一步之遙。

但這一步,可能一輩子都邁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