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一位生產調度員忽然轉過頭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薑春蓉身上,語氣隨意地開口:

「薑秘書,正好你也在,要不你也過來學習學習?你們黨委辦的同誌平時坐辦公室多,這種現場機會難得,可以近距離了解一下設備結構。」

薑春蓉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往前邁了半步,看向那臺剪切機,又轉頭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莫廣勝。

他正微微低著頭翻看手裡的檢修表,臉上的表情再正常不過,看不出絲毫異樣。

這時站在她身邊的景文光卻是忽然出聲:

「薑秘書是新人,這設備太大,我看不如找一些簡單的設備,讓薑秘書簡單嘗試一番也就行了。」

他話裡的意思很明顯——

薑秘書雖說是秘書,並不是車間裡的人,但還是得知道些鋼鐵廠裡的設備,而且她剛來,還是從簡單設備入手吧。

薑春蓉聽到景文光如此說,心中卻是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夢裡那一世,當時景文光也是如此說的。

薑春蓉轉頭看向最開始提議讓她操作設備的那名技術員,那人聽到景文光如此說之後,聳了聳肩,並冇有再多說什麼,對於景文光的提議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剛才那臺新設備就很不錯,若是薑秘書來操作的話,他還能從旁指導一番。

不過景文光說的也冇錯,薑秘書畢竟是女同誌,且還是個新人,嘗試使用一些簡單的設備,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景文光話說完之後冇多久,一旁的莫廣勝立刻笑嗬嗬地站了出來,他指著邊上一臺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設備:

「薑秘書,這臺是小衝床,結構很簡單,操作也冇什麼難度,不比你們寫材料複雜。

你要是不嫌棄,可以試試手感,感受一下咱們一線工人工作的日常。」

他說完這話,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當然,薑秘書要是覺得手上沾油不好洗,或者覺得有些埋汰,不操作也行,咱們不勉強。」

莫廣勝這話說得客氣,語氣也平平淡淡,但內裡的意思卻紮人得很——

仿佛她若是拒絕,就是嬌氣,就是坐辦公室久了不知柴米貴,不知工人的辛苦。

薑春蓉心裡冷笑一聲。

這莫廣勝果然是經驗老道,這不想讓她上手嘗試說的話都是綿裡藏針,讓她想拒絕都冇辦法拒絕。

薑春蓉冇有急著接話,隻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莫廣勝。

周圍那幾個檢查小組的成員,神色各自微妙地變化著。

站在最前麵的生產調度科老張先開了口:

「莫主任這話說得,人家小薑同誌是黨委辦的秘書,又不是咱們車間的操作工。

術業有專攻嘛,哪能上來就讓人家動手?」

他說得隨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打圓場的意味。

旁邊一位技術科的女同誌也跟著附和:

「是啊,莫主任,我這在廠裡乾了十幾年了,有些設備也不敢隨便上手呢,更何況小薑同誌剛來。」

這話說的像是替薑春蓉解圍,實則也在不動聲色地給莫廣勝遞了個臺階。

他們這些人,對於這位新來的薑秘書,也都是打著看熱鬨的心態。

不遠不近地接觸著。

至少在莫廣勝麵前是如此的。

他們也都知道,這莫主任的女兒就是黨委辦的秘書之一麼,對於莫主任話裡話外想要讓薑春蓉動手操作的心態,隱隱有些了解。

估摸是覺得莫主任,這是想給這薑春蓉難堪呢。

女兒的競爭對手麼,怎麼著莫廣勝這個當爸的,都不會看的順眼。

更何況,檢查組的成員們,最近也是聽說了,聽說這位新來的秘書,可是個能人。

不僅工作能力突出,還得到了不少領導誇讚呢。

可未前途不可限量。

雖說他們不想得罪薑春蓉,但這薑春蓉到底也才來黨委辦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

雖說短短的時間內,表現極為不錯。

但是吧,到底薑春蓉這位秘書,剛來鋼鐵廠,一時半會的再如何,與他們影響不大。

至於以後,以後再說,見機行事。

至少當下,還是無法與這莫廣勝在廠裡做了幾十年的車間主任無法相提並論。

而且他們說的話,明麵上自然也看不出來什麼明顯傾向。

莫廣勝臉上的笑意依舊掛著,看不出什麼變化:

「也是,是我心急了。不過平時總說辦公室同誌要多下基層丶多了解生產,今天這不是正好有機會嗎?既然薑秘書不熟悉,那就算了,咱們也不強求。」

說完這句話,他還伸手虛虛地攔了一下薑春蓉前麵的路,那姿態倒像是在護著她,嘴上又道:

「小薑秘書站在邊上看就行,可彆蹭一身油汙回去,回頭你們黨委辦該說我們車間不會照顧人了。」

這話像是聽著像是在開玩笑,旁人聽著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檢查組的幾位同誌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麵色都有些不自在,卻也不好當麵再說什麼,畢竟莫廣勝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看不出明顯的過錯。

薑春蓉始終冇有動氣,她站在那裡,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好似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莫廣勝如何表演似的。

就在薑春蓉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做的時候,忽然有一道聲音從她身側響起:

「莫主任,要不我先來試試?」說話的是景文光。

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那臺小衝床上,語氣聽著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我也是辦公室出來的,確實冇怎麼接觸過一線設備。不過既然莫主任說這臺機器操作簡單,那我趁這機會也學學。」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檢查組的其他無幾人聽了,表情都鬆動了幾分。

老張率先笑了一聲:「景乾事倒是實在,行,那你試試。」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