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莊主歸村,劉家舊秘

思量既定,劉子安便不再拖泥帶水。

不過三兩日工夫,行囊收拾停當,在一家人低聲的叮囑裡,獨自一人,踏上了去往低地的路。

山高水遠。

去時背影不急,卻穩。

薑曦則留了下來,照舊巡山。

一內一外,夫妻二人,將這份不輕的家業,分擔得清清楚楚。

光陰於修行人而言,向來輕賤。

三個月的辰光,如山澗清泉過石,不響不留痕。

薑義的日子,過得比山寺裡的老僧還要準。

後院靈泉依舊潺潺,仙桃樹下的藥香,愈發沉穩醇厚。

他的修行,便藏在這日複一日的靜坐與吐納之間。

不求突進,隻一寸一寸地打磨那顆早被歲月磨平棱角的道心。

雞靈殿中,那四位得了機緣的「老夥計」,也早已換了模樣。

在足量的「朝陽補魂散」溫養下,它們的魂體不再寒薄。

不似往日那般風一吹便要散去,反倒像經匠人反複摩挲的冷玉,凝實而溫潤。

尤其那層虛幻羽毛,如今隱隱泛起淡金色的流光。

晨曦裡一晃,便帶出一抹近乎實質的暖意。

而今,每到清晨,天色方才翻出魚肚白。

這四隻雞靈便自木塑金身中脫身而出,撲棱著翅膀,與尚有肉身的舊友們一道,各自擇枝立定。

引頸向東。

靜候那第一縷紫氣的降臨。

那一幕,瞧著竟有幾分難言的奇詭,又偏偏透著和諧。

生者與死者,魂魄與肉身,竟在破曉之際,用著同一種法門,吞吐著同一縷天地精元。

不爭不搶,各行其序。

薑義一家每日便盤坐林中,靜靜觀摩。

到得如今,他們早已不必如最初那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神念鋪展,如水銀瀉地,既不誤自身吸納朝陽紫氣,又能將那四隻雞靈魂體中,陰陽二氣每一次細微的碰撞與交融,看得分明。

那原本玄之又玄的「托陰入陽」之道,便在這一日一日的觀照裡,被慢慢拆解。

抽絲剝繭,愈發清楚,也愈發通透。

這日清晨。

院中最後一縷朝陽紫氣方才被吞納乾淨。

一家人剛收了晨課,清修的靜氣尚未散儘。

忽而。

院門外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喊,生生劃破了山村的安寧。

來的是劉家莊的隨從。

衣角帶風,額角見汗,顯然跑得急了,隔著籬笆便朝院中喚薑曦。

薑義隨女兒一同走到院外。

目光在那隨從身上輕輕一掠,語氣依舊平淡:「可是子安回來了?」

那隨從見著薑義,連忙躬身行禮。

氣息未勻,話已搶先出口:「回薑老的話,不是大爺————」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是————是我家老爺回來了。」

「老爺?」

薑義麵上那點閒散,微微一凝。

這位親家公,自打那寶貝孫兒劉承銘修成性命雙全、超脫凡俗之後,便悄無聲息地領著一眾弟子,離了村子。

一走,便是六載陰。

期間未有隻字片語傳回。

便是薑曦這個當娘的,也不知自家那孩子,被他阿爺帶去了哪一方天地。

如今這般毫無征兆地回村,薑義心頭,自然免不了生出幾分探究。

他隨口又問了一句:「那你家少爺呢?可曾一道回來?」

隨從搖頭,答得利落:「未曾瞧見。老爺是獨自回來的。」

一個人?

薑義那雙向來古井不波的眼眸裡,終於蕩起了一絲漣漪。

他不再多問,隻與身旁的薑曦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疑惑與探尋如出一轍。

「走,去瞧瞧。」

話音未落,人已動身。

二人徑直往劉家莊子去。

穿過那道熟悉的月門,踏入莊中,薑義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莊子裡靜得出奇。

連鳥鳴,都比往日少了幾分。

正堂之內,劉莊主負手踱步。

那雙一向穩當的靴子,此刻踏在青石板上,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亂。

薑義神念輕輕一掠,便將這位親家公瞧了個分明。

六年不見,他的氣息與當年離村時相差不多。

仍停在煉化濁氣的門檻上,不進不退。

好在修行在身,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精神尚可,氣色也還撐得住。

隻是那張一向從容的麵孔,此刻卻繃得發緊。

仿佛被火氣逼著,連神魂深處,都壓著一股難以平息的躁意。

「爹。」

薑曦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劉莊主像是方從一場長夢裡驚醒,匆匆應了一聲。

目光越過兒媳,徑直落在薑義身上。

他勉強擠出幾分笑意。

「親家公也來了。」

話說得客氣,聲線裡卻透著強撐的意味,疲憊難掩。

薑義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那些寒暄客套,隻在舌尖打了個轉,便被他咽了回去。

他冇問這六年去了何方。

也冇提那六年未見的外孫,如今是何模樣。

隻是偏過頭,朝薑曦遞了個眼神,語氣平淡:「曦兒,去後堂看看。」

「給你公爹,備些他愛吃的茶點。」

薑曦心思玲瓏,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

當下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堂中隻剩親家二人,那股壓著的躁意,便再也遮掩不住。

薑義這才抬起眼,自光落在劉莊主緊鎖的眉心,問得也直:「看親家公這般模樣,可是遇上了什麼解不開的事?」

劉莊主迎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先是下意識搖頭。

隨即又像被人抽空了氣力,重重歎了一聲,頹然坐下。

「親家慧眼。」

「果真是瞞你不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聲裡儘是倦意:「實不相瞞,確實遇上了不小的麻煩。」

「我此行回村,原是想尋子安那孩子,助我了結一樁舊事————」

「哪曾想天不遂人願,他偏偏此刻不在。」

「巡山之事又牽連甚廣,離不得人手。」

一聲長歎,話未說儘,卻已道出無奈。

薑義見他這副火上眉梢的模樣,也不再兜圈。

身子微微前傾,語調卻依舊穩:「究竟是何等要緊事?」

「與我那承銘外孫,可有牽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咱們既是親家,算得一家人。」

「若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親家不必客氣。

劉莊主聞言,再度抬頭。

目光與薑義在堂中相撞。

也正是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微微一怔。

眼前這個不過數年未見的親家,竟像是換了個人。

六年前,他尚還能隱約察覺到薑義體內那股駁雜而鋒銳的氣息。

雖看不真切,卻總歸摸得到一個輪廓。

而今再看。

薑義就那樣隨意坐著,氣息不顯。

整個人卻仿佛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又似雲霧深鎖的一座孤峰。

任他如何催動神念,所觸及的,也隻是一片溫潤的混沌。

再往下,便是沉寂。

深不見底。

這個親家,他已徹底看不透了。

劉莊主心頭一沉,像是下了某種決斷。

他咬了咬牙,那張疲憊的臉上,浮起一抹勉強支撐的決然。

「此事————確實與承銘那孩子有關。」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連堂外的風,都不願驚動:「而且,是極大的乾係。」

「若非如此,我也不至於————這般失態。」

話音一落,薑義那向來閒散的神色,便收斂了幾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悄然坐直。

語調,也隨之沉了下去:「可是有性命之憂?」

「那倒冇有。」劉莊主忙擺了擺手,生怕他誤會,「性命無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隻是————對他日後的前程,影響極大。」

薑義輕輕吐出一口氣。

眉心卻依舊鎖著。

對修行之人而言,「前程」二字,有時,比性命更重。

他沉默片刻,才緩聲問道:「此事,方便說麼?」

「我————又幫不幫得上忙?」

劉莊主再度抬頭。

目光在薑義那張深淺難辨的麵孔上停了片刻,終究化作一聲長歎。

他搖了搖頭,神色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歉意:「還請親家見諒。」

「此事————牽著我劉家一樁舊秘,實在不敢貿然出口。」

「還得————還得容我去問過老祖宗,再作計較。」

話既說到這裡,薑義自不好再逼。

他緩緩起身,點了點頭。

方才堂中那點無形的壓迫,也隨之收斂得乾乾淨淨。

「也好。」

「有事,儘管到家中來尋我。」

說罷,他不再多留,轉身出了正堂,自顧自回了自家院落。

回到靈桃樹下,薑義便斂了神念,安然靜修。

不問,不探,半點不向村中旁生事端。

夜色漸深。

山風也涼了下來。

子時剛過。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克製的腳步聲。

若非有心人,幾乎難以察覺。

薑義卻像是早有預料,已然起身,迎出院外。

月光之下,劉莊主立在籬笆外。

那張本就焦灼的臉,此刻更顯蒼白,如紙無血。

連帶著整個人的神意,都透著一股被掏空後的萎靡。

這副神情,薑義並不陌生。

幾個月前,他才在自家女婿劉子安的臉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模樣。

心念一轉,便已了然。

這位親家公,顯然趁著這半宿的工夫,已去老君廟裡,問過他家那位老祖宗了。

劉莊主立在月色之中。

那張蒼白的麵孔上,卻透出一股近乎悲壯的鄭重。

他對著薑義,深深一躬。

腰背彎下去,如一張拉滿的弓。

「此事,還請親家公,出山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