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禦書房那兩扇早已千瘡百孔的雕花木門,終於不堪重負,被人從外麵粗暴地一把推開。
殘破的門板重重地砸在牆壁上,激起漫天嗆人的灰塵和刺鼻的硝煙味。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乾皇趙元坐在龍椅上,手裡死死握著那把天子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是死,他也要拉著趙武那個畜生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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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蓮英則閉著眼睛,舉著拂塵擋在前麵,褲腿早就濕了一大片,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菩薩保佑。
然而,衝進來的並不是滿身煞氣的叛軍。
而是一個跌跌撞撞丶連滾帶爬的黑色身影。
「噗通!」
來人剛跨過門檻,雙膝一軟,直接在光滑的金磚上來了個極其標準的滑跪。
那膝蓋摩擦地麵的刺耳聲,聽得人牙酸。
他準確無誤地停在距離龍椅僅僅三步遠的地方。
在低頭的瞬間。
趙長纓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藏在舌底的那顆特大號血包。
「噗——!」
一口極其鮮豔丶量大管飽的「鮮血」,猶如噴泉般從他嘴裡噴灑而出,濺了滿地的星星點點。
「父皇!!!」
一聲淒厲到極點丶簡直可以說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的嘶嚎,在空蕩蕩的禦書房裡轟然炸響。
趙長纓抬起頭。
他那張原本還算白淨的臉,此刻被灰塵和血水糊成了一團。
身上的衣服被他自己揉得皺皺巴巴,領口敞開著,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兒臣……兒臣救駕來遲!」
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死死扒住龍椅的邊緣,眼神裡充滿了愧疚丶悲痛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讓父皇……受驚了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龍椅上的趙元給喊懵了。
老皇帝呆呆地看著趴在自己腳下丶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氣的老九。
大腦經曆了短暫的當機。
「老……老九?」
趙元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都在發顫。
「是兒臣!是兒臣啊!」
趙長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邊哭,還一邊非常敬業地又咳出兩口「血沫子」。
「兒臣在北涼聽聞二哥作亂,簡直五內俱焚!」
「兒臣拚了這條殘命,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道多少匹馬,總算……總算是趕上了!」
他仰起頭,看著趙元那張蒼老疲憊的臉,眼底竟然真的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
「父皇冇事就好……隻要父皇安康,兒臣……兒臣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說完這句話。
趙長纓兩眼一翻,身子一軟,極為配合地往旁邊一倒,作勢就要「暈」過去。
「當啷!」
趙元手裡那把用來拚命的天子劍,瞬間掉落在了地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終於喚醒了這位大夏帝王的神智。
老皇帝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不管他平日裡怎麽猜忌這個兒子,不管他怎麽忌憚北涼的火器。
但在這個眾叛親離丶連親生兒子都要拿刀砍他的絕境裡。
這個傳聞中走兩步都要喘的病秧子,竟然不顧生死地殺透了五十萬叛軍,渾身是血地跪在他麵前!
這等至純至孝,哪怕是鐵石心腸,也得被捂熱了!
「長纓!我的好皇兒!」
趙元猛地從龍椅上撲了下來,一把接住將要倒下的趙長纓。
他那雙常年握筆批奏摺的手,此刻死死地抓著趙長纓的肩膀,顫抖得不成樣子。
「太醫!快傳太醫!」
趙元衝著躲在柱子後麵的李蓮英歇斯底裡地咆哮。
「快來人!看看九殿下的傷!他要是出了事,朕誅你們九族!」
李蓮英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尖著嗓子喊:「太醫!太醫快來啊!」
被老頭子緊緊抱在懷裡的趙長纓,此刻心裡卻樂開了花。
妥了。
這波奧斯卡影帝級的表演,絕對能拿滿分。
他虛弱地睜開一條眼縫,伸出沾著血的手,輕輕覆在趙元的手背上。
「父皇……彆忙了……」
趙長纓的聲音氣若遊絲,仿佛風一吹就散。
「兒臣這是胎裡帶的舊疾,加上剛才強行催動內力突圍,傷了心脈。」
「太醫……是治不好的。」
他喘息著,極其吃力地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
「隻要能看到父皇平安無事……兒臣這輩子,就值了。」
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直接把趙元感動得老淚縱橫。
「胡說八道!朕不許你死!」
趙元死死抱著他,眼淚滴落在趙長纓的衣襟上。
「你給朕好好活著!朕還要看你帶兵打仗,還要看朕的皇長孫呢!」
然而。
就在這份濃濃的丶感人至深的「父慈子孝」氛圍即將達到頂點的時候。
趙元那常年浸淫權謀的帝王神經,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
等一下。
趙元抱著趙長纓的手,不自覺地捏了捏兒子的胳膊。
這觸感……怎麽硬邦邦的?
不僅冇有半點虛弱無力的感覺,甚至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底下蘊藏著爆炸般的肌肉力量。
而且。
老皇帝聳了聳鼻子,敏銳地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這滿臉的鮮血,怎麽聞著冇有半點鐵鏽的腥味?
反而……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桂花蜜和番茄的甜香味?
最致命的破綻,是外麵的聲音。
剛才禦書房外明明殺聲震天,現在卻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從老九踹門進來到現在,外麵竟然冇有一個叛軍衝進來補刀?
這說明什麽?
說明外麵的戰鬥,早就結束了!
而且是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被單方麵碾壓式地結束了!
趙元的眼淚瞬間止住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感動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還在「哎喲哎喲」虛弱喘氣的好兒子,眼神慢慢發生了變化。
從感動,變成了錯愕。
從錯愕,變成了恍然大悟。
最後,變成了深深的無力感和隱忍的憤怒。
這小兔崽子!
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手裡握著那麽恐怖的火器,怎麽可能殺不進來?
他分明就是早就到了!
分明就是躲在外麵看戲,眼睜睜看著老二那個逆賊把朕的臉麵踩在腳底下摩擦!
等朕的皇威被踐踏得一點不剩了,他才掐著點跑進來裝好人,演這出救駕的苦情戲!
好深沉的心機!好狠毒的算計!
趙元氣得牙根都在癢癢,恨不得現在就一巴掌扇在這個小王八蛋的臉上。
但他不敢。
他甚至連一句拆穿的話都不敢說。
因為老九既然敢這麽演,就說明他根本不怕被看穿。
甚至,他就是要讓朕看穿!
他就是要用這種惡心人的方式告訴朕:你的命是我救的,這京城的局勢是我控的。
從今往後,你最好給我安分點!
「咳咳……」
趙元在心裡把趙長纓的祖宗十八代(雖然也是自己的祖宗)罵了一萬遍。
但麵上,他卻隻能強行擠出一個慈父般欣慰的笑容。
他反手握住趙長纓的手,語氣變得無比和藹,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皇兒啊,辛苦你了。」
「你放心,朕就算尋遍天下名醫,也定會治好你的病。」
「來,地上涼,大伴,快扶九殿下起來!」
趙長纓被李蓮英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來。
他看著老頭子那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不給你留下點心理陰影,我這大半夜跑來救駕的戲不就白演了?
「多謝父皇體恤。」
趙長纓靠在李蓮英身上,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
「兒臣休息片刻便好。」
「這外麵的叛黨雖然已經被兒臣的神機營控製住了,但還得父皇親自出去主持大局才行。」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父皇,請移步。」
趙元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門外等待他的,絕對不是什麽好風景。
但他冇有退路。
大夏的皇帝,就算是被兒子架在火上烤,也得硬著頭皮走出去。
「好。」
趙元挺直了脊梁,強行端起帝王的架子。
在趙長纓和李蓮英的攙扶下,他一步一步,緩緩跨過了禦書房那破碎不堪的門檻。
夜風吹拂。
濃烈的硝煙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趙元抬起頭,看向禦書房外那片寬闊的漢白玉廣場。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看到屍山血海丶修羅煉獄的心理準備。
但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
老皇帝臉上的那點強裝出來的威嚴與感動。
在這一瞬間。
徹徹底底地,僵硬在了臉上。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趙長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貼心地拍了拍老皇帝直哆嗦的手背。
「父皇,您怎麽不說話了?」
「是對兒臣這『清掃』現場的效率,不太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