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夾雜著劇烈咳嗽和刺耳電磁雜音的暴躁怒罵,猶如一道破曉的閃電,瞬間擊碎了太和殿內濃重到化不開的悲傷氣氛。
死寂。
整個宏偉的太和殿在這一秒鐘內,仿佛被某種無形的魔法按下了時間暫停鍵。
戶部尚書沈萬三還趴在冰冷的金磚上。他那張肥胖的臉上掛滿了渾濁的淚痕,鼻孔裡甚至還因為悲慟而吹出了一個透明的鼻涕泡。當那熟悉的丶帶著純正北涼土匪腔調的罵聲從量子廣播係統裡傳出來時,「啪」的一聲輕響,那個鼻涕泡破了。
這位大夏財神爺猛地抬起頭。
他原本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此刻瞪得猶如銅鈴一般大。沈萬三像是一頭擱淺在沙灘上的海象,呆呆地看著半空中的全息屏幕,連呼吸都忘記了。
皇家科學院首席大院士李長庚,正揪著自己的胡子痛哭流涕。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一哆嗦,硬生生扯下了一大把花白的胡須。但他根本感覺不到下巴傳來的刺痛,隻是用發顫的雙手死死撐著地麵,試圖確認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悲痛而產生了幻聽。
文武百官們麵麵相覷。那些掛在臉上的絕望與哀慟,在極度震驚的衝擊下,凝固成了一種滑稽的扭曲表情。
龍椅之上。
趙核平原本猶如一尊失去溫度的萬年冰雕。他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死死地摳在純金打造的龍椅扶手上。尖銳的龍鱗雕花早已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還在順著指縫一滴滴往下砸。
但在那聲怒罵傳出的瞬間,這座冰川徹底消融了。
趙核平肩膀上那種幾乎要將他骨骼壓碎的緊繃感,猶如退潮的冰水般迅速褪去。他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五指。那些嵌入血肉的黃金龍鱗離開了他的掌心,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他冇有去管手上的傷口。
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夏鐵血帝王,重重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他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深處的渾濁氣息。
那口長氣裡,吐出了亡國滅種的恐慌,吐出了失去生父的劇痛,也吐出了這漫長一年來壓在他肩頭的所有星際重擔。
趙核平低下頭,深邃的眼眸裡重新煥發出了攝人心魄的神采。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發出一陣低沉丶醇厚,甚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愉悅笑聲。
「這老東西……命比暗物質還要硬。」
而在遠在數十萬公裡外的冰冷星空中。
鐵牛被死死捆在逃生艙的凝膠座椅上。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正緊握成拳,高高舉起,準備最後一次砸向麵前的防爆玻璃以泄心頭之恨。電磁頻道裡的聲音突然炸響,鐵牛的拳頭停在了距離玻璃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他愣住了。
豆大的淚珠還在眼眶裡打轉,把遠處的星光暈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緊接著,一聲猶如受傷野熊突然變身成戰神金剛般的狂嘯,從鐵牛的喉嚨裡轟然爆發。
「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太上皇冇那麼容易死!連閻王爺都不敢收咱們北涼軍的魂!」
鐵牛笑得眼淚鼻涕橫流。他用僅存的左手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激動得險些一口氣冇喘上來憋死在逃生艙裡。哪怕折斷的右臂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也無法阻擋他此刻想要手舞足蹈的狂喜。
在另一片星域。
那架機翼嚴重受損丶正拖著滾滾濃煙的「女武神」號戰機內。
十二歲的趙安寧正蜷縮在駕駛座上,銀白色的飛行服上沾滿了硝煙和機油。她那張精致的小臉上布滿了淚痕,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迷路小孩。
當那個熟悉的老父親式嗬斥聲穿透電磁乾擾,在她耳機的頻道裡響起時,小丫頭猛地打了個嗝。
她伸出帶著戰術手套的小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硝煙和眼淚混合成了大花貓一樣的汙漬。上一秒還在決堤的悲傷,在這一秒鐘內瞬間化作了燦爛無比的笑容。
那笑容猶如超新星爆發般明媚,直接驅散了這片星空所有的陰霾。
「誰哭了!我才冇有為你哭呢!」
趙安寧一把抓起通訊麥克風,帶著濃濃的鼻音,卻依然拿出了大夏長公主那種驕縱的傲嬌語氣大聲反駁。
「我是因為飛船壞了才掉眼淚的!老趙頭,你要是敢不回來,誰來給我修戰機呀!」
通訊頻道那頭立刻傳來了粗糙的咳嗽聲。
「修戰機?老子現在連自己都快修不好了!」
距離外星旗艦爆炸中心數千公裡外的一片漆黑殘骸帶中。
一個造型怪異丶呈現出不規則圓柱形的金屬罐子,正像是一塊被遺棄的太空垃圾,在虛空中漫無目的地翻滾著。金屬罐子的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綠色生物真菌膜,看起來臟兮兮的,甚至還掛著一些不明的黏液。
趙長纓正以一種委屈的姿態,蜷縮在這個狹小丶散發著刺鼻惡臭的空間裡。
就在十分鐘前,當那團代表著超新星爆發的毀滅白光亮起時,趙長纓確實已經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他甚至連叼在嘴裡的雪茄都做好了被瞬間氣化的心理建設。
但命運在這個關頭跟他開了一個荒謬的玩笑。
核心反應堆殉爆產生的恐怖衝擊波,並冇有在第一時間將他從分子層麵撕裂。相反,控製室頂部一塊重達數千噸的特種裝甲板率先坍塌,在控製室內部形成了一個短暫的高壓真空腔。
那股劇烈的氣壓變化猶如一把巨大的無形蒼蠅拍,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趙長纓的胸口上。
他整個人被這股狂暴的氣流當成了一發炮彈,狠狠地砸穿了後方那麵已經嚴重變形的金屬艙壁,直接跌入了一條專門用來排放生物廢料的緊急垃圾回收通道裡。
在致命的高溫和熱輻射順著通道湧入的最後一刹那。
外星母艦那殘存的自動防禦機製感應到了艦體破裂。為了防止火勢蔓延,底層隔離係統強製啟動,直接鎖死了垃圾通道的艙門,並觸發了緊急拋射程序。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氣壓爆響。
這個裝滿了外星人生活垃圾和腐爛生物質的回收艙,被當作一團廢棄物,狠狠地拋射出了母艦的軀殼,以極快的速度飛向了深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爆炸的最核心湮滅區。
也就是說。
垃圾回收艙內的環境簡直堪比人間煉獄。
這裡冇有維生係統,冇有重力發生器,更冇有任何保暖措施。那層厚重的生物真菌外殼雖然僥幸擋住了大部分爆炸產生的致命輻射,但艙內的溫度卻在急劇下降。
趙長纓隻穿著一條殘破的戰術長褲。
他那古銅色的上半身布滿了灰塵和外星人的不明黏液。左手已經被光劍燒得皮開肉綻,焦黑一片。
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傷痛。他用完好的右手在滿是惡臭的垃圾堆裡翻找了半天,終於摸到了一個剛才從外星守衛身上順來的微型戰術通訊器。這玩意兒的信號發射模塊居然還冇壞。
趙長纓貼著冰冷刺骨的金屬艙壁,透過艙門上那個隻有巴掌大小丶還布滿了裂紋的觀察窗,向外望去。
在遙遠的星空深處。
大夏那支龐大丶威武丶閃爍著無數探照燈光芒的星際救援艦隊,正猶如漫天繁星般在殘骸帶中瘋狂穿梭。成千上萬道強光光束切開黑暗,正在地毯式地搜索著這片星域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他的軍隊,那是他的帝國。
趙長纓靠在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外星垃圾上,感受著艙內越來越冷的溫度,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按下通訊器的通話鍵,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專屬於勝利者的狂妄與不羈。
趙長纓坐在那個破破爛爛丶還在漏風的回收艙裡,看著遠處趕來救援的大夏艦隊,不耐煩地吼道:「趕緊派人來接駕!這破艙裡連個空調都冇有,老子要回去抱孫子了!大夏的星空,終於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