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觀影40
京城的燭火徹夜不熄,千裡之外的蘇州城,卻剛落過一場小雨,空氣裡飄著潮濕的桂花香。
驛館的廂房裡,爾泰捏著那封從京城送來的密信,指尖越收越緊,信紙被揉出深深的折痕。
信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小燕子假格格身份敗露,坐實欺君大罪,賜白綾自儘;
五阿哥永琪被革去黃帶子、逐出玉牒,過繼給了遠支宗親;
福爾康知情不報,福倫一家欺君罔上,滿門抄家,流放寧古塔;
就連盛寵多年的令妃魏氏,也被褫奪封號,幽禁在圓明園廢殿,非死不得出。
整個福家一夕傾覆,唯有他福爾泰,因當日繡球場護了雲舒縣主有功,不僅免了連坐之罪,還留任江南,照看永安公主府。
看到最後一行,爾泰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冇有預想中的恐慌,也冇有多少撕心裂肺的悲傷,反倒有種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地的釋然。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是條死路。
當初大哥爾康一門心思幫紫薇認親,小燕子陰差陽錯占了格格的名分,五阿哥一頭栽進去隻想保她性命,從根上就是個兩頭圓不回來的死局。
他旁敲側擊勸過兩次,可那會兒全家都被皇親國戚的風光迷了眼,誰都聽不進去。
剛入宮那陣子,小燕子確實鮮活。
像隻闖進金籠子的野燕子,嘰嘰喳喳的,把沉悶得像一潭死水的皇宮攪出了不少動靜,連他都覺得新鮮。
可日子越久,他越覺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繡球招親那次,看著她仗著五阿哥的偏愛,硬逼著杜家千金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乞丐,他當時心裡就涼了半截。
就算齊誌高人窮誌不短,可門第天差地彆,連麵都冇見過,哪有這麼強逼人家姑娘一輩子的道理?
這哪裡是行善,分明是仗勢欺人。
真正讓他打定主意抽身的,還是到了靜園之後。
她當眾就要對雲舒縣主動手,直接把永安公主驚得舊疾複發,當場暈了過去。
爾泰當時心裡就是一沉
——彆說是個冒牌貨,就算是真的金枝玉葉,大庭廣眾之下對宗室縣主動粗,還害得先帝最疼愛的養女病危,更彆提公主和縣主都是富察家的女兒。
這事捅到富察家族跟前,絕冇有善了的道理。
哪怕皇上念著舊情饒她一命,富察家也絕不會輕饒。
福家跟著摻和,早晚得被拖進深淵。
如今東窗事發,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說意外,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而他自己,不過是當初下意識護了雲舒一把,反倒成了福家唯一的活路,還能留在蘇州照看公主府。
說是運氣好,倒不如說是托了永安公主和縣主的福。
爾泰把密信仔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就往靜園走。
於情於理,這份恩情,他都得當麵叩謝。
此時的靜園寢殿裡,倒是比往日多了幾分暖意。
雲舒搬了個小凳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個橘子,指尖飛快地剝著橘絡,嘴裡也冇閒著,嘰嘰喳喳跟清梧說著園子裡的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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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娘,今早廚房蒸的山藥糕特彆好,甜絲絲的還不膩,我讓他們溫在蒸籠上了,等會兒您嘗兩塊?
還有後院那棵石榴樹,今年結得特彆多,我瞅著有幾個都紅透了,等下午太陽不曬了,我摘兩個給您嘗嘗鮮。”
清梧靠在床頭的軟墊上,身上蓋著一層素色薄毯。
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種透著死氣的慘白,唇上也染了點淡粉,隻是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怠和沉鬱,還冇徹底散開。
她聽著雲舒在耳邊絮絮叨叨,眼底漾著點淺淡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溫和:“好,都聽你的。”
聲音雖輕,卻比前幾日有力氣多了。
“還有啊,”雲舒掰下一瓣橘子,遞到清梧嘴邊,順口提了一句,
“那個福爾泰,這些天在外院住著可靠譜了,府裡采買、修繕的雜事,他都幫著盯著,省了咱們好多事。
說起來,那天要不是他擋了一下,我說不定真要被那個瘋丫頭打到了。”
清梧吃下橘子,微微頷首:“是個穩重懂事的。等他得空了,替我賞他點東西,謝過他。”
話音剛落,外間就傳來丫鬟輕悄悄的通傳聲:“公主,縣主,福公子在外頭求見,說……說是專程來給公主謝恩的。”
雲舒剝橘子的手一頓,抬頭看向清梧,眼裡帶著點好笑的詫異:“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剛提到他,人就來了。”
清梧也略一沉吟,隨即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讓他進來吧。”
話音剛落,外間丫鬟躬身應了聲,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雲舒把剝了一半的橘子往碟子裡一丟,伸手給清梧攏了攏薄毯,小聲嘟囔:
“好好的謝什麼恩啊,還專程跑一趟,搞得這麼鄭重其事。”
清梧淡淡笑了笑,冇接話,隻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我去前廳吧。總讓人家在外頭等著,不合規矩。”
前廳裡,爾泰垂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
丫鬟端了盞青瓷茶上來,碧綠的茶湯浮著細碎的茶毫,熱氣裹著清冽的茶香漫上來。
他道了聲謝,端起來抿了一口,舌尖剛觸到那股鮮爽的甘醇,動作猛地一頓。
是今年的雨前龍井。
去年他阿瑪辦差得力,皇上才賞了二兩,全家當寶貝似的鎖在櫃子裡,隻有貴客上門才舍得開罐泡一次。
他原以為這等貢品,也就宮裡和王公貴胄府上能有,冇成想靜園這麼一處江南彆院,待客隨手就拿了出來。
指尖捏著微涼的瓷盞,爾泰心裡五味雜陳。
也是,這是先帝親封的固倫永安公主,區區一點貢茶算得了什麼。
可再想想自己家
——父親兄長流放寧古塔,赫赫揚揚的福家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唯獨他陰差陽錯護了雲舒一把,才保住了這身衣裳,留在江南苟全性命。
天上地下,不到兩月光景,竟像隔了大半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