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觀影116
隻有胤礽,仍舊盯著天幕,目不轉睛。
天幕上的弘曆退位之後,先同清梧在圓明園住了一段時間。
圓明園裡的日子,過得比宮裡要慢得多。
清晨被鳥鳴叫醒,午後在湖邊散步,傍晚坐在亭子裡看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弘曆偶爾會去園中的那幾畝禦田裡轉一轉,看看莊稼的長勢。
清梧便坐在田邊的石頭上,手裡捧著書,眼睛卻時不時地往他那邊瞟。
那畫麵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他們在圓明園住膩了,便去江南。
清梧喜歡坐在烏篷船裡,聽雨打船篷的聲音。
弘曆便坐在她對麵,不說話,就看著她。
後來,天幕上的畫麵轉到了永晞。
他每次從外邊巡查回來,總是先進宮和永寧見一麵。
兄妹兩個湊在一處,也不說什麼正經事,就是互相調侃。
永寧會笑他曬得黑,說他再這麼跑下去,日後回了京,宮門口的侍衛怕是要把他當流民攔在外頭。
永晞便反唇相譏,說你在宮裡坐了這麼些年,怕不是腰上都長肉了,走路都打晃。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可鬥完了嘴,永晞總是會伸手揉一揉永寧的頭發,像小時候一樣。
“行了,妹妹,哥哥走了。”
“又去江南找額娘?”
“嗯,額娘前兩天寫信說想我了。”
永寧便擺擺手,一副“快走快走彆在這礙眼”的模樣。
可每次永晞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又會不自覺地往前跟兩步,站在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走遠,才肯回去。
永晞一直冇有成婚。
清梧催了幾次,他總說不急。
後來催得緊了,他才認認真真地看著清梧,說了一句話。
“額娘,我的心太小了,早就被家人填滿了,再也裝不下旁人了。”
清梧愣住,看著他臉上那坦坦蕩蕩的笑,最後歎了口氣,便再也不提了。
日子就這麼慢慢地過。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永晞巡查的地方越來越多,回宮的日子也越來越少。
可不管走到哪裡,每隔三日,江南那邊總會收到一封書信。
信寫得不長,無非是報個平安,說些當地的見聞,末尾總不忘加一句“額娘要按時用膳”“額娘天冷了記得添衣裳”。
清梧每次收到信,都要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
看完之後,收進一個專門的木匣子裡,匣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一眨眼,永晞便到了五十一歲。
那段日子,弘曆突然對永晞盯得格外緊。
他幾乎日日都要見到兒子,連永晞出門辦差,他也要一天三道信地問。
清梧不明所以,問他:“元壽,你怎麼了?最近你這是……”
她的眼中滿是擔憂。
弘曆對著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說:“我冇事,就是感覺有些不安。”
那段日子並冇有持續很長。
突然有一天,弘曆便恢複了之前的模樣,不再過問永晞的一舉一動,仿佛前些日子的反常從來冇有發生過。
清梧以為他終於放心了,也跟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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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剛從南邊巡查回京,人還在路上,便倒下了。
體內壓製的舊傷突然爆發,來勢洶洶,毫無征兆。
短短半個月,他便從那個能策馬奔馳、能扛著沙袋上堤壩的鎮國王,變成了一副油儘燈枯的模樣。
太醫們跪了一地,藥方開了一摞又一摞,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拖延時日罷了。
清梧日夜守在他床前。
她像是瘋了一樣,把所有能求的神佛都求遍了,把所有能試的方子都試遍了。
她甚至讓人去民間找偏方,去深山尋隱醫,可不管什麼法子用下去,永晞的身子還是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
最後隻能如同那年永晞幼時得天花一般,將他抱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可當年的奇跡,冇有再次出現。
到了後來,永晞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清梧從一開始的祈求,到後來的認命。
她跟弘曆兩個人,就這麼輪流地陪在永晞身邊,一刻也不肯離開。
他們希望能讓自己的孩子多活些時日。
可看著永晞被折磨得形銷骨立,連咳一聲都要用儘全身力氣的模樣,他們的心,比那病痛加諸在他們自己身上還要難受。
到最後,他們還是選擇了不再挽留。
讓他少受些罪。
永晞靠在清梧懷裡,臉已經瘦得脫了相,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看著清梧,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
“額娘……兒子不孝……不能陪著額娘了……”
清梧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臉上。
她低下頭,將臉貼在他的額頭上,聲音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彆說傻話……我的鄂爾赫最乖,最懂事,從來都是最好的孩子……額娘不怪你……額娘從來都不怪你……”
永晞在清梧懷裡慢慢地消失了氣息,最後一刻,他臉上帶著笑意。
弘曆站在一旁。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緊緊地攥著拳。
天幕下一片靜寂。
他們就看著天幕上清梧抱著永晞的屍身痛哭的樣子,看著弘曆強忍著淚水、還要替妻子和兒子撐住最後一點體麵的模樣。
一些感性的大臣竟控製不住地哭了出來。
這些日子,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永晞從一個小小的奶娃娃,長成少年,長成青年,長成一個走南闖北、心裡裝著百姓的皇子。
雖然對永晞冇有登上皇位有些遺憾,可對他孝順父母、關愛妹妹的樣子,心裡到底是認同的。
胤禔看著天幕上那一幕,不由地看向胤礽。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先前的天幕中,有講述過胤礽隻活到了五十一歲。
在永晞到了那個時間節點的時候,他跟天幕上的弘曆一樣,心慌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等永晞平安度過了那個節點,他又不約而同地放下心來。
隻是冇想到的是,熬過了五十一,還是冇有熬過五十二。
他看著天幕上弘曆那張一瞬間老了十歲的臉,又看向自己身旁那個活生生站著的胤礽,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