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寧恒的意識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之淵艱難上浮,首先衝破混沌感知的,並非視覺,而是一種浸潤靈魂的奇異觸感。
溫暖丶濕潤丶帶著蓬勃生命力與濃鬱清香的水汽,輕柔地包裹著他。
耳邊是淅淅瀝瀝丶如同珠落玉盤的清脆水聲,仿佛有無數溫潤的玉石在輕輕碰撞。
鼻尖縈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丶混合了某種古老土壤氣息的清新異香。
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肺腑貪婪地汲取著生機。
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簾,起初視野模糊如隔水霧。
隨著焦距逐漸清晰,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裡絕非百川城廢墟!
天空……冇有日月星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龐大到遮蔽了整個視野丶緩緩旋轉的破碎鏡麵!
鏡體呈現出冰冷的暗銀色,表麵布滿了無數道蛛網般縱橫交錯丶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痕!
裂痕深處,粘稠如血的暗紅光芒緩緩流淌,不時有熾白刺目的毀滅電弧在其中一閃而逝,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無數道扭曲的丶色彩斑斕的光束從鏡麵的裂痕丶碎片中投射下來,將整個天地渲染得光怪陸離。
這些光束在空中不斷折射丶彎折,形成令人眼花繚亂的光之迷宮,將空間切割得支離破碎。
有時,光束交彙處,會憑空浮現出海市蜃樓般的幻景,或是巍峨神殿的殘影,或是萬獸奔騰的虛像,或是星辰湮滅的瞬間……卻又在下一秒被扭曲的光線扯碎,消失無蹤。
「你醒了。」
一個沉穩而略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片空間的詭譎寂靜。
寧恒循聲望去,隻見百裡奇盤膝坐在不遠處一塊黑石上。
這位百川大聖的後裔,此刻氣息內斂沉凝,如同磨礪後的古劍。
眉宇間那份曾經的悲憤與迷茫,已被一種深沉的堅毅所取代,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更加刻骨丶更加冰冷的複仇之火,如同冰封的熔岩。
他手中拿著一枚古樸的青玉令牌,上麵刻著古老印記,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空間波動。
「感覺如何?」百裡奇目光落在寧恒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能感覺到寧恒身上的氣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境界仍是體藏,但那深藏的內蘊卻如同蟄伏的巨龍,讓他都感到一絲心悸。
聖道本源的洗禮,果然非同凡響。
「前所未有的好……」
寧恒的聲音帶著一絲初醒的沙啞,他嘗試活動身體。
隨著意念微動,全身骨骼發出一連串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劈啪爆鳴,每一寸肌肉丶每一根骨骼都充盈著難以言喻的輕盈與堅韌,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獲得了新生!
他內視己身,不禁再次傻了眼。
原本初入三品的紫霄道海,如今已穩固在三品道海的極限,海麵平靜時如鏡,意念微動則掀起滔天巨浪,蘊含著遠超他想像的磅礴元力!
而三道神藏門戶的洞開以及靈魂的強化讓他的感知力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他能「嗅」到百裡奇身上那縷被極力壓抑的煞氣,「聽」到遠處空間細微的撕裂聲,甚至能「品」出這片天地元氣中蘊含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毀滅與混亂!
道海上空,那輪混元罡氣所化的殘缺7大日,此刻光芒更加凝練熾白,邊緣隱隱有混沌符文流轉,威能更勝往昔!
元脈之巔,那株碧玉梅樹頂端,原本含苞待放的三色玲瓏花苞此刻變為了五色。
花瓣晶瑩剔透,五色光華流轉不息,散發出濃鬱到化不開的生命清香,彌漫整個道海,滋養著他的靈魂和肉身。
花蕊中心,一點溫潤的純白光芒如同沉睡的精靈,蜷縮其中,被花朵和聖源散發的無儘生機溫柔包裹丶滋養著,散發著微弱卻堅韌不拔的靈性光輝。
而在道海最深邃之處,一股浩瀚如星雲丶散發著永恒不朽道韻的力量靜靜沉降,持續滋養著這片新生的道海天地。
寧恒嘗試引動這股力量,卻感覺如同蚍蜉撼動神山,竭儘全力也隻能牽動一絲微不可察的力量。
「這是……」寧恒揉著依舊有些酸脹的太陽穴,努力梳理著混亂的記憶碎片。
他記得那道毀滅性的灰白神光……記得混元罡氣和混元寶珠的瞬間湮滅……記得光球爆發的光芒……
以及隨之而來的丶撕裂靈魂與肉身的恐怖衝擊與徹底的黑暗……
而且如果他冇猜錯,星澈的那道灰白神光,應該是光球替他擋了下來,隻是希望光球不要遭受什麽損傷。
否則事情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寧恒有些想罵人。
當時他從通寶閣離開的時候,寶爺信誓旦旦地說,裴鴻必能保他周全。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冇事,但他感覺應該和裴鴻的關係不大。
「對了!!」寧恒麵色一變,隨即看向了百裡奇。
百裡奇顯然也知道他想問什麽,直接開口道:「在你的幫助下,盟主已經證得通天。」
「未竟之塔重新屹立在的南域的大地上,百域盟的脊梁,冇有斷!」
「你身上的蛻變,源於盟主分割自身聖道本源,為你重塑根基!」
「你拯救了盟主,拯救了百域盟,也拯救了整個南域,你是整個南域的英雄。」
百裡奇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感激。
「聖道本源?」
百裡奇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寧恒心中炸響!
片刻的震撼與梳理後,他才意識到在他昏迷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莊覓海,真的踏出了那一步!成為了南域新的通天聖人!
讓莊覓海成聖這件事的難點重重,根據通寶閣的推算,他們計劃的成功率不足一成。
是他用手稿作為抵押,才說服通寶閣的眾多閣老。
首先用戮魔塔砸碎未竟之塔就是一步險之又險的棋。
未竟之塔再怎麽說也是一件殘缺的仙器,隻有當那些尊者將未竟之塔和南域的氣運切斷,再用和未竟之塔同源的戮魔塔砸下去才有一絲的機會。
而戮魔塔隻是一件靈寶,在碰撞之中是否能夠保存是一個難題,若是戮魔塔破碎,他的計劃將會完全失敗,更何況他要說服塔靈陪他一起去粉身碎骨。
幸好當時的未竟之塔已經是強弩之末,在通寶閣的幫助下,戮魔塔並冇有受到多少損傷。
但塔碎之時,崩飛的巨石也是他親手擲下的屠刀!
有多少在廢墟中艱難求生的平民被那些呼嘯而下的巨石砸得粉身碎骨。
塔碎,更意味著荒墟之境的指引徹底斷絕!
他的朋友,南域的未來,皆會被困在那破碎的世界!
若莊覓海未能成聖,他便是葬送百域盟最後希望丶坑殺百域天驕的南域罪人!
萬幸……莊覓海踏出了那一步!讓聖輝重新照耀南域。
百域盟和未竟之塔也將得以留存,有一位聖人坐鎮南域有了和中州聖地扳手腕的能力,百域盟也不是可有可無的勢力。
而莊覓海也終於有能力和時間去清除百域盟內沉屙頑疾,今後南域的普通生民的日子將會好過不少。
這件事算是得到了一個比較圓滿的結局。
但想通這一切,寧恒心中冇有喜悅,隻有一股沉重如山的疲憊與釋然轟然落下。
他賭贏了。
但這勝利,浸透了鮮血與罪孽。
他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百川城煉獄般的景象。
那道毀天滅地的仙器幽光削平聖峰時,無數來不及逃離的身影在光芒中無聲消融。
未竟之塔被他操控戮魔塔砸碎的瞬間,崩飛的巨石將殘存的建築與其中絕望的哀嚎一同碾為齏粉……
那個在烈火廢墟前,眼神空洞死寂丶最終主動走向火海的婦人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並不認為他是南域的英雄,為了讓莊覓海成聖,他殺了無數百川城人。
殺一人救一城,和殺一城救一域並冇有什麽區彆。
那些因他失去親人的人,並不會因為他拯救了南域而感激他。
那些在塔碎時被巨石碾碎的平民……
他們的血,他們的恨,他們的絕望,永遠不會因為這「勝利」而消弭!
百裡奇看著寧恒臉上那無法掩飾的丶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陰影,看著他眼中翻湧的複雜與沉重,心中雖有疑惑,卻並未追問。
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重背後,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壓力與抉擇。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寧恒麵前。
冇有多餘的言語,百裡奇挺直了如同百川聖峰般不屈的脊梁。
他目光如寒星,直視寧恒,每一個字都帶著百川血脈的驕傲與萬死不悔的決絕:
「大恩不言謝!」
「寧兄予我百裡奇再造之恩!予百域盟,存續之德!恩重山嶽,義高九霄!」
「自此刻起,寧兄之誌,即我之誌!寧兄之敵,即我死敵!縱使刀山火海,九幽煉獄——」
「我百裡奇,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