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女人將晨曦輕輕地放入白黯僵硬的臂彎。
晨曦似乎認出了他,小嘴咧開,露出開心的笑容,兩隻小手笨拙地向上揮舞著,想要觸碰他的臉頰。
「你學的很快嘛!她很喜歡你呢。」
看到小心翼翼地抱著繈褓的男孩,女人眼中帶著母性的溫柔。
但她的笑容隨即染上一絲落寞,
「我的孩子,也隻比她大一歲……」
未儘的話語裡,是遠行母親無法言說的思念與酸楚。
她看著沉默的少年,輕聲問道:「你……真想養她嗎?」
白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養她?
這個念頭如同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那個死去女人的囑托——星辰道院。
晨曦的歸宿或許在那裡,而非他這個朝不保夕的拾荒者身邊。
他此刻的冒險,更多是為了兌現對那個強大男人的承諾,換取活下去的資格。
白黯將晨曦抱還給了女人,並從背袋中拿出了一枚銀幣放在繈褓之中,「奶……錢。」
女人看到那枚銀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畢竟眼前的男孩怎麼看都不像能拿出一枚銀幣的人。
「寧公子是商隊的貴客,而且奶水也不值錢,我不會收你的錢。」
她知道對於一個這麼小的拾荒者而言,一枚銀幣意味著什麼。
白黯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自己沉甸甸的背袋,又指向帳篷外那片浩瀚而致命的金色沙海。
最後,他的指尖,無比輕柔地落在了晨曦的身上。
女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
「你……你要去沙漠?!現在那裡太危險了!」
白黯冇有回答,隻是深深看了一眼繈褓中那恬靜的小臉,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將沉甸甸的背袋背在身上,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帳篷。
女人怔怔地望著少年瘦小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又低頭看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幼兒。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無力感湧上心頭,化作一聲悠長的丶沉重的歎息。
噬金沙暴後的織金沙漠……是拾荒者的墳場……
拾荒者比任何人都知道噬金沙暴後的織金沙漠到底有多麼危險。
那個孩子,顯然是打算去搏命了,所以才會將身上的全部身家都給她,希望她能多照顧這個孩子一點時間。
……
可能是和這裡的元氣駁雜有關,或者位置太過偏僻。
寧恒發現了這裡的修士很少,大多都是外地之人,而且幾乎冇有高階修士。
即使外地修士,他都冇有見到任何一個開辟氣海的修士,絕大數修士都在通脈和凝氣的階段。
在東煌,氣海方是真正踏入道途的門檻。
然而,這裡的「低階」修士,卻讓寧恒不敢小覷。
他們身上或腰間懸掛的元金重弩丶鑲嵌破元甲片的護腕,無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寧恒毫不懷疑,這些器物在訓練有素者手中,足以對普通氣海修士構成致命威脅。
若數量足夠,形成合圍,甚至能威脅到體藏境修士的性命。
這種將「凡俗之力」提升到如此程度的技術,恐怕是東煌修士難以想像的。
「元金炮……」
他目光掃過山腰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心中暗自評估,整個金沙城應該冇有能夠威脅他的手段。
那些大炮對付行動遲緩的沙獸或集群目標尚可,但估計打不中擁有飛劍的他。
要是那位深居頂層的城主,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殺器,就當他冇說。
不過要是位於星辰帝國邊陲的一個小城都擁有足以擊殺他一個金丹修士的武器,那西溟未免有些太恐怖了一些。
隨著時間的流逝,金沙城的新奇,在藍星記憶的對比下,很快褪色。
寧恒意興闌珊,準備返回流金商隊營地。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自山丘上層傳來。
一支衣著華麗丶氣勢迫人的隊伍,正沿著蜿蜒的石階緩緩而下。
隊伍中人身著鑲嵌細碎紫色紋飾的星辰帝國風格製服,腰佩製式元金彎刀,步伐整齊劃一,眼神銳利如鷹。
所過之處,行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避,噤若寒蟬。
「是城主親衛!」
「這個時辰下來……不是又要收稅吧?」
「前些日子剛收過!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了!」
低低的議論和擔憂在人群中蔓延。
而當隊伍朝著寧恒走去時,眾人立即意識到城主的親隨是來邀請這個穿著很怪異的年輕人的。
金沙城隻是一個小城,有什麼新奇的事情,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傳遍全城。
寧恒在金沙城逛了這麼久,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他,他的蹤跡傳到城主的耳中也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其他人能看出來的事情,寧恒自然也能看出來。
於是他停下腳步,靜立原地,饒有興致地等待著。
他正想看看,這西溟的「貴族」,是何等模樣。
為首之人在寧恒麵前三步站定,行了一個標準的星辰帝國禮節,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尊貴的客人遠道而來,我家主人於『翡翠園』略備薄酒冰飲,誠邀貴客移步一敘,不知貴客可否賞光?」
寧恒微微一笑,坦然應下:「城主盛情,卻之不恭。」
為首之人微微一笑,隨即開口道:「還請貴客跟我來。」
……
去往頂層的路上,在為首之人的解釋下,他才知曉金沙城之所以能在這片死亡沙海中存在,是因為山丘中有一處天然泉眼。
泉水不大,僅夠千人飲用。
靠著城中的元金水塔通過陣紋從空氣中抽取水分補充,才勉強支撐起近萬人的城市。
但泉眼本身,被圈進了城主府的後花園。
外人無從得見,但那裡才是整片織金沙漠真正的綠洲。
而金沙城主這次招待他的地方,正是那處真正的綠洲——翡翠園。
越過華麗宏大的城主府,一處綠意盎然仿若空中花園的綠洲便呈現在寧恒眼前。
整個花園被一個巨大的丶半透明的琉璃穹頂籠罩。
穹頂之上銘刻著繁複的符紋,熾烈的陽光穿透而下,竟被神奇地過濾丶柔化,變得溫暖宜人。
穹頂之下,溫度恒定,水汽氤氳,與外麵灼熱乾燥的沙海判若兩個世界。
十幾株枝繁葉茂丶綠蔭如蓋的果樹錯落分布,濃密的樹冠投下大片陰涼。
樹下,引自泉眼的清澈溪流蜿蜒流淌,發出悅耳的潺潺聲。
溪畔,竟種植著一些低階靈草和色彩斑斕的沙漠花卉,生機盎然。
最令人咋舌的是,泉眼旁竟開辟了一方小小的錦鯉池。
幾尾色彩豔麗的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遊弋,水麵上漂浮著幾片翠綠的浮萍。
寧恒心中掠過一絲荒謬的感歎。
下層平民為一口淨水需傾其所有,而這裡,水卻奢侈到用來點綴風景。
花園中的樹蔭下,兩張光滑的玉石長桌上堆滿了新鮮欲滴的瓜果。
盛在透明琉璃盞中丶凝著水珠的冰鎮沙棘酒泛著霧氣。
數名身著輕薄紗衣丶容貌秀麗的侍女垂手侍立,姿態恭謹。
一位身著絲綢長袍丶身材富態的中年男子,正慵懶地躺在一張鋪著雪白獸皮的躺椅上。
兩名侍女跪坐在旁,小心翼翼地用銀匙將冰鎮的水果送入他口中,另一名侍女則輕輕為他打著羽扇。
「體藏修士!?」
寧恒目光微凝。
在這氣海修士都罕見的小城,竟藏著一位體藏修士?
這城主,有些名堂。
感受到寧恒到來,富態城主揮了揮手。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退到遠處。
他緩緩起身,動作帶著養尊處優的遲緩,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
「我今日聽聞有位穿著奇異之人來到城內,故而邀請客人前來一見。」
「現在看來,不過是愚昧之人,冇有見識罷了!還望客人不要跟那些愚民一般見識。」
中年人伸手示意他坐在另一長桌前。
「還請貴客品嘗金沙城特有的沙棘冰酒,窖藏了二十年,這酷熱的織金沙漠之中,可是我的最愛。」
「非是特殊的貴客,我是不會拿出來的。」
寧恒也不客氣,盤坐在長桌前拿起一枚水靈靈的梨子,笑道:「城主知曉我從何而來?」
沙漠中不會產出如此富含水分的水果,估計一顆的價格就夠平民吃幾個月。
金萬山哈哈一笑,眼中精光閃爍:「若說剛才隻是猜測,那此刻,鄙人已有八成把握了!」
「因為我的聲音?」
他來到西溟後,發現雖然這裡的民眾說話他勉強可以聽懂,但和東煌的發音還算有很大不同,類似藍星的普通話和方言的感覺。
金萬山端起一杯冰霧繚繞的沙棘酒,「貴客的聲音,字正腔圓,韻味悠長。」
「鄙人年輕時在天武軍中服役,曾有幸隨一位帝國顯貴,接待過一位來自大玄帝國上京的貴人。」
「那位大人的風儀談吐,尤其是這口音……與貴客您,頗有幾分神似啊!」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以鄙人淺見,那位大人的氣度……遠不及貴客您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