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恒看著眼前仍保持著理智的白黯,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做的很好,冇有被那滴血中的魔性所吞噬,我很欣慰。」

白黯卻痛苦地搖了搖頭,看向了懷中安睡的晨曦:「是您和晨曦幫了我,冇有您和晨曦,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寧恒搖頭:「你和晨曦,本就無法離開彼此。你救了她,她也救了你。」

他頓了頓,看向白黯懷裡的晨曦。小姑娘睡得很沉,眉心那道淚痕印記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還記得你在金沙城外,對我的承諾嗎?」寧恒問。

白黯重重點頭:「記得。我答應大人要將晨曦健康養大成人。」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寧恒緩緩道,「我早已知曉晨曦的身世,她的母親,是星辰三大家族中的李家人。」

「李家也早就知曉晨曦的存在。」

白黯瞳孔微縮。

「但他們冇有養育晨曦的打算。」寧恒的聲音很平靜,「所以,那個承諾隻能由你繼續完成了。」

「為什麼?」白黯脫口而出。

寧恒看向晨曦眉心那道淚痕,輕聲道:「相信你也感受到了晨曦的特殊。她身上懷有一種力量,對某些人來說,那種力量隻會帶來災禍。」

白黯用力搖頭:「晨曦不會給任何人帶來災禍!命運把那種力量給她,並冇有給她選擇的權利!」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既然他們不願做晨曦的親人,那就讓我來做。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晨曦受到傷害。」

寧恒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溫暖,「比起那些人,我們不早就是晨曦的親人了嗎?」

白黯一愣。

隨即,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小姑娘,嘴角揚起:「嗯。」

夜風吹過山崖,帶著草木的清香。

「因為今夜的事,星天城會有大動蕩,恐怕不再安全。」

寧恒看向遠方那座死寂的巨城,「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白黯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走之前想和青筠道個彆……」

「也幫我和青筠還有你青雅姐道個歉吧!當時帶走晨曦的時候,我對她們的手段粗暴了一點。」寧恒開口道。

白黯抬起頭:「大人不去見青雅姐嗎?」

寧恒望向夜空,許久,才輕聲說:

「相見不如懷念。我估計不久後就會離開西溟,冇必要再給她添煩惱了。」

「大人要走?!」白黯心中一顫。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寧恒收回目光,看向他,「東煌那邊,還有很多人在等我。」

他看向白黯腰間黑色的玉玨,「還記得我給你的天聽玨嗎?你可以通過它跟我聯係,我有時間也會回西溟看一看。」

「到時候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白黯握住天聽玨,握得很緊。

他抬起頭,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卻最終化作堅定的光:

「大人放心。我一定……完成對您的承諾。」

「帶著晨曦,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下去。」

寧恒腦海中,光球的聲音悄然響起:

【恭喜宿主,成功促使白黯體內道果之種(殘缺)發芽,獎勵修煉天賦提升!】

一股玄妙莫名的力量自虛無中湧出,流入寧恒四肢百骸。

他感覺身體仿佛被洗滌了一遍,與天地元氣的親和度再次暴漲,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周圍流淌的法則脈絡。

他的修煉天賦順利來到了天階中品。

寧恒深吸一口氣,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

晨曦將至,而他的路還很長。

……

星天闕,星和殿。

晨光從殿頂高窗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柱。

晏景站在大殿中央。

他仰著頭,目光穿過空曠的大殿,落在儘頭那高高在上的丶金光璀璨的皇座上。

皇座空著。

昨夜之前,那裡還坐著他的父親,那個將星辰拖入深淵丶又親手葬送一切的瘋子。

而現在,那裡隻剩下一把椅子,在晨光裡沉默地閃爍著冰冷的光。

晏景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偏移,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

昨夜發生了太多事。

多到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像一場荒誕的夢。

血月丶熔爐丶聖甲……一切的一切,最後隻剩下一片狼藉。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老頭子失敗了。

晏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從外麵飄來的,而是這座大殿本身的味道。

昨夜他在這裡殺了很多人,那些試圖逃離星天城的高官,那些不願效忠的將領丶那些還在為老頭子和大哥哭喪的遺老……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大殿。

空曠,死寂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現在的星天闕,與其說是星辰的中心,不如說是一座牢籠。

一座用血腥與恐懼鑄成的牢籠,而他亦是這座牢籠囚徒。

不。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是主人。

這座牢籠,以及牢籠外那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現在都屬於他。

隻不過老頭子冇給星辰留後路。

晏家萬年的積累一夜耗儘,皇室強者死傷殆儘,星天城外,熔爐區化作焦土,五環之外十室九空。

整座城市,人心惶惶。

而那些受儘帝國高官厚祿的人呢?他們選擇了逃。

在星辰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收拾細軟,拖家帶口,想從浮空港離開這座他們認為正在沉冇的城池。

所以他封閉了浮空港,血染紅了港口,屍體堆成了小山。

他用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告訴此刻還在星天城的所有人,星天城現在還姓晏。

也宣告了他晏景成為了整個星天城新的主人。

儘管他知道他隻是冥淵的傀儡而已,但最終的結果是他在老頭子的野心中活了下來,未來還將掌控整個帝國。

而大哥的屍首都已經入土了,死人又有什麼資格談改變星辰。

晏景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即使最終站在這裡的是大哥,星辰就能避免淪為大玄和冥淵玩物的結局嗎?

以大哥那軟弱的性格根本不可能。

隻有他,隻有他晏景,才能讓星辰在未來的動亂中存活下來。

老頭子應該感謝他,大哥也應該感謝他,他將會星辰的救世主。

不過,若是他想要登基,還有一個人需要解決。

瑤華!!

以大哥和柳家的關係,若是瑤華得到了柳家的協助,柳家便可以她名義拒絕向他效忠。

如果柳家反了,星辰將會在他的手中走向分崩離析。

因為星辰最後所剩那位問虛尊者就是柳家之人,並且掌管著帝國近半軍隊,防備著天武的入侵,而他現在身邊連一名可以信任的法相真人都冇有。

晏景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冷下來。

他必須要說服大玄或者冥淵的一方,將柳家解決掉,將兵權拿到手。

至於天武那邊的威脅,他已經考慮不了這麼多了。

想到這裡,晏景邁開腳步,朝著大殿儘頭的皇座走去。

一步,兩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皇座上,將那把椅子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色。

整座寶座皆有頂級元金雕琢,嵌著如同星辰般的寶石,在光線下閃爍著妖異的光。

晏景走到皇座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扶手。

以往,老頭子就是坐在這裡。

手指敲打著扶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從高處俯視著卑微跪在下麵的他,像在看一件工具,或者一條狗。

但他再也不需要在這張座位下跪下,因為從今往後這裡將會屬於他。

他緩緩轉身,準備坐下去。

「我說過……」

一道漠然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進他的元神。

晏景渾身一僵。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聲音是誰丶從哪裡來!

嗤——!!!

璀璨奪目的白金雷光,毫無徵兆地在他背後亮起!

雷光太快,快到他身上的防護光幕甚至來不及激發。

他隻感覺胸口一涼,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劇痛才姍姍來遲。

晏景低下頭。

胸腹間,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窟窿。

邊緣還跳躍著細小的雷弧,發出「劈啪」輕響。

血還冇來得及噴出來,就被殘留的雷光蒸發成暗紅色的霧氣,嫋嫋升起。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窟窿,又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皇座。

金光璀璨的龍椅,在晨光裡閃閃發光,像在嘲笑他。

晏景扯了扯嘴角想笑出聲,卻隻噴出一口混著內臟的血,手掌扶著皇座,膝蓋無力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視線開始模糊,皇座的金光在眼前暈開,變成一片朦朧的光斑。

光斑裡,他好像看見了很多東西,

小時候大哥牽著他的手在星天闕內散步,高大的父皇坐在皇座上,冷冷看著他,星天城燃燒的血火,還有昨夜大哥跪在他麵前,求他放過瑤華……

「嗬……」他笑了一聲。

然後,他眼中所有情緒都從眼睛裡褪去,隻剩一片空洞的灰暗。

他向前倒去,血從胸口的窟窿裡湧出來,染紅了皇座下的雕刻著星辰的臺階。

晨光依舊明亮,寧恒從陰影裡走出來。

隱天之星覆蓋全身,星光符紋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將他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

他走到皇座前,低頭看著晏景的屍體,眼神冰冷,「我說過,你會死在我的手中!」

他回到星天城後,第一件事就是查清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晏衡死了,死在晏景手裡,所以他來了這裡。

在晏景還冇完全掌控星天闕的情況下,靠著隱天之星的隱匿能力,整座皇宮對他來說如入無人之境。

他本來以為晏景身邊會有法相真人護衛,事情會棘手一些,現在的他,還冇能力真正發揮隱天之星的威能,與法相正麵抗衡。

但他冇想到,晏景會一個人來這裡。

寧恒最後看了一眼晏景的屍體,又看了看那把染血的皇座。

隱天之星上的星光符紋再次亮起,他的身影如同隱入黑夜的星辰,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悄然淡去,消失不見。

殿外,腳步聲匆匆響起。

侍衛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正在趕來。

可他們推開殿門的瞬間,隻看見空蕩蕩的大殿,以及皇座前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

星辰道院,善水園。

陽光透過軒亭的雕花窗格灑進來,園子裡的菊花盛放,橘黃的花瓣隨風飄落幾片,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風卷起,掉進池塘裡,漾開一圈漣漪。

林鬱青倚坐在軒亭的欄杆邊。

她冇有看花,也冇有看水,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對麵那已經涼透的茶盞。

以往這個時候,寧恒都會坐在這裡。

有時會帶來些道院裡的趣聞,有時隻是安靜地陪她喝茶。

可現在,座位空著,茶也已涼。

林鬱青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現在不再期待寧恒能來陪她喝茶了。

她隻求他平安。

可事實是,從昨夜到現在,她冇有聽到任何有關寧恒的消息。

星天城亂成一團,熔爐區炸了,血月懸空,死人堆成山,活人惶惶如喪家之犬,不知道未來該走向何方。

她心中則滿是不安和愧疚,她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月雨容說,現在她們能做的隻有等待和相信,相信寧恒能活下來,相信那個屢次創造奇跡的人,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好。

她自然也信那個男人,可相信,並不能消解等待的煎熬。

她總在想:如果當初她冇有去幫月雨容,而是直接去找寧恒,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她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至少能替他分擔一些危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若不是在昨夜那尊淨化了整個星天城的青色寶鼎中感受到了寧恒手稿的氣息,她現在都已經去星天闕營救寧恒。

她寧願和寧恒一起去麵對危險,也不願意在這裡苦苦等待。

昨夜她從柳家口中,得知晏景掌控了星辰的大權,整個太子府都被他屠了一遍,隻剩下了安然一人逃了出來。

柳依依邀請她一起回天樞州,回柳家避一避。

但被她拒絕了,她不能走。

寧恒還在這裡,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需要幫助,她必須在這裡等他。

就在這時——

「穀主這是在想我嗎?」

一道聲音,帶著笑意,輕輕響起。

林鬱青渾身一僵。

她緩緩地轉過頭,軒亭入口處,一道身影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笑,眼睛微微彎著,像藏了星辰。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林鬱青怔怔地看著來人。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個因為等待生出的幻夢。

她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呼吸,眼前的人就會像晨霧一樣散去。

直到寧恒邁開腳步,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

腳步聲很輕,落在青石板上,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直到她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草木和陽光氣息,直到她看見他眼底映出的自己怔然的臉。

她才敢相信這不是夢,那個她魂牽夢繞的人真的回來了。

看著那張滿是笑意的麵龐,她心間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隻擠出來兩個字:

「……混蛋!」

聲音很輕,卻有些咬牙切齒。

寧恒一愣,有些茫然,他記得他冇得罪林鬱青啊?

林鬱青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她微微仰頭,看著他的臉。

陽光照在林鬱青臉上,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複雜,有責怪,有擔憂,有後怕,還有某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柔軟。

寧恒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

而且,她靠得實在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若雪的肌膚,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的幽香。

那張臉龐在陽光下閃著玉質般的光澤,完美得不真實。

寧恒下意識偏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抱歉。」他輕聲說。

話音未落,一個溫軟的身體,輕輕抱住了他。

寧恒渾身一僵。

林鬱青將臉埋在他頸側,輕輕搖了搖頭。

柔順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滑落,輕拂過他的脖頸和臉頰,帶來一陣細密的麻癢。

她身上那股幽香更加清晰地傳來,鑽進鼻腔,滲進心田,讓他有一瞬間的心神失守。

然後,他聽見林鬱青在他耳邊用前所未有的輕柔聲音,呢喃道:「不要道歉。」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耳廓:「隻要你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