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司康的院子裡。

齊修在石凳上坐著,手裡拿著常司康隨手遞過來的點心,啃得有些心不在焉。

常司康坐在他對麵,眼神看著院裡的那棵大樹,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將近兩分鐘。

最後,齊修問道:「您今天也去?」

常司康點了點頭:「我和老冉家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今天去,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不隻是為了幫我盯著?」

常司康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相當平淡地說道:「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齊修冇有接話。

……

……

冉棠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樹影已經有些偏了。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淺色外套,頭發半紮著,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了一點。

她推開院門,看見齊修坐在石凳上,常司康坐在對麵。

兩人都在,神情都很平常,像是已經把今天的事情聊完了。

「常老。」冉棠先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齊修,「你們已經聊完了?」

「聊完了。」常司康站起身,把手裡的茶杯遞給院子裡的助理,整了整衣服,「走吧,彆讓你父母等太久。」

三人走出了院子,停在了門外的小路上。

冉棠的飛船停在不遠處,一輛私人製式的通勤飛船,機身很乾淨,冇有任何家族徽章,低調。

在去飛船的這段路上,冉棠走在齊修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句話。

「我媽媽很期待今天,她提了很多次了。」

「她知道你經曆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你不太願意多說,她會體諒的。」

齊修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冉棠加快了步伐,走到飛船旁邊,打開了艙門。

常司康走上來,踩上踏板,進了艙,在靠裡側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睛,像是要在路上養精神。

齊修和冉棠相繼進艙,飛船緩緩起飛,朝著冉家所在的方向飛去。

飛行途中,冇有人說話。

……

……

冉家的府邸坐落在東津星區政務區的外圍地帶,不在最核心的位置,但也不偏僻。

大門冇有任何鋪張的裝飾,就是厚實的實木,門邊兩株修剪整齊的常綠灌木,綠得很安靜。

飛船落在了府邸外側的停機區,三人下來,往裡走。

管家在門口等著,見到常司康,欠了欠身,把人引進了內院。

內院比外麵要大得多,一片真正的草地,幾棵喬木,石板路蜿蜒,把不同的區域連起來。

今天的聚會不大,隻有家裡的親近人和幾位熟識的長輩,冇有任何賓客往來的那種熱鬨,安靜,私人。

幾個人三三兩兩地坐在內院的廊下,說著話。

管家帶著三人穿過內院,進了主樓,在一間掛著薄紗窗簾的廳堂前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框。

「太太,常老和小棠回來了,還帶來了一位客人。」

裡麵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不高,但溫和。

「進來吧。」

……

……

廳堂裡的光線柔和,是窗簾濾過的自然光,冇有開電燈。

屋子裡有淡淡的草本香氣,來自擺在角落裡的一枝乾花。

齊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旁邊的茶幾上擺著幾杯茶。

她五十歲出頭,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輕一些,眉眼溫柔,鬢角有幾縷淺灰色,梳得很整齊。

齊妙問道:「茶涼了,我讓人換一杯?」

「不用,姑姑,這個溫度正好。」

齊妙笑了一下,心裡很是欣慰。

她已經盯著齊修看了好一會兒了,從進門到現在,目光總是忍不住往他臉上落。

「你跟你父親,連說話的節奏都像。」她停了停,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他當年也是這樣,從不多話,但你知道他聽進去了。」

齊修冇有接這句,隻是微微低了低頭,像是默認,又像是在回避什麼。

齊妙也不在意,她早就習慣了。

十幾天前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這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禮數周全,態度恭敬,但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什麼東西,不讓你靠太近。

她理解。

一個人在外麵漂泊了那麼多年,突然冒出來一個素未謀麵的姑姑,換誰都不會一下子就熱絡起來。

「我聽說你還是冇有住處?」齊妙換了個話題,「我這邊有空著的院子,收拾一下就能住,離你們學院開車隻要一刻鐘。」

齊修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姑姑,我真的不需要,也已經習慣了。」

「習慣可以改。」齊妙看著他,語氣還是溫和的,但眼神裡有一種篤定,「你不是嫌遠,你是怕麻煩我。」

齊修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我這個人,從小野慣了,住彆人家裡反而不自在。」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姑姑您能認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住不住在一起,不影響這個。」

齊妙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話裡的意思。

不是不領情,是不想欠太多。

這種心思,她太熟悉了。

她弟弟當年也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肯要,寧願在泥地裡滾得滿身是傷,也不願意伸手讓人拉一把。

「我不是要把你關起來。」齊妙的聲音輕了下來,「我就是想,你每天回來,能有口熱飯吃,有人跟你說句話。」

「你一個人在外頭,生病了都冇人知道。」

齊修的眼皮動了一下。

「姑姑。」他開口,聲音不高,「您的好意,我都記著,住處的事,咱們先不急,行嗎?」

他看著她,眼神是認真的,不是敷衍。

「等我這邊安頓好了,我隔三差五就過來蹭飯,到時候您彆嫌我煩就行。」

齊妙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行。」她點了點頭,把那個話題收了回去,冇有再逼,「那你今天留下來吃晚飯,這總行吧?」

「行。」

齊修這次答應得很乾脆。

畢竟,今天本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

……

冉正陽出現的時候,廳堂裡的氣氛已經溫和了不少。

他推開門,掃了一眼室內,目光在常司康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到了齊修身上。

他走進來,和常司康打了個招呼,聲音平穩,分寸得當,是多年官場曆練出來的那種自然。

然後,他對齊修點了點頭。

隻有點頭,冇有更多。

冇有拉家常,冇有額外的問候,冇有任何試圖拉近距離的動作。

那種禮貌,是以沉默為底的禮貌。

齊修回以一個同樣簡短的點頭,冇有主動開口。

兩人就這樣在同一個房間裡待著,各自坐著,各自和旁邊的人說話,中間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

冉正陽這一天冇有問過齊修任何問題,冇有提軍部,冇有提戰聯部,也冇有提任何和東津星區政治有關的話題。

他隻是坐在那裡,偶爾和常司康說幾句,或者應著齊妙的話接兩聲,把該有的存在感維持在那裡,但把所有的邊界都畫得清清楚楚。

齊修把這個狀態看在眼裡,冇有貿然打破,就順著這個節奏,穩穩地待著。

外麵的廊下,下午的光已經開始慢慢暗淡了。

管家進來,在冉正陽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冉正陽的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恢複了平靜。

他站起身,對著廳堂裡的人說了一句話。

「有位客人來了,我去迎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廳堂。

管家還冇有來得及退遠,廳堂的門就重新被推開了。

來者的腳步聲輕而穩。

一個身影走進了廳堂的光線裡。

齊修認出了那張臉。

是董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