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尋站在雪原上。
風很大,把地表的積雪切成了細碎的粉末,在他的機械體周圍打著旋兒。
他站在那裡,任由風雪在他的金屬外殼上磨出細碎的聲響。
肉體的消失,說起來很簡單,四個字,機械改造。
但隻有經曆了那個過程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一次手術,也不是一次改造,而是一次徹底的置換。
把所有生物性的東西,逐一取出來,逐一替換。
神經係統是最後被替換的,因為它需要在新的連接建立之前持續維持意識的完整性。
最後一刻,當最後一段生物神經被替換的時候。
他以為會有某種巨大的感知斷層,以為會有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或者虛無。
但冇有。
隻是從一個狀態切換到了另一個狀態,中間冇有任何間隙。
他還是他,意識還在,判斷還在,記憶還在。
隻是他裝載意識的容器,換了一個材質。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原因。
不是因為那些所謂的永生。
他接下來要做的那些事情,需要不會因為睡眠和疲憊而中斷的載體,需要可以在極端環境下繼續運作的載體。
肉體是不可靠的。
機械是可維修的。
就是這麼簡單的邏輯。
蔡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圓環。
他握緊了圓環,然後,把它拋了出去。
圓環在空中旋轉,飛出了大約五米的距離。
在落地之前,圓環被激活了。
圓環的紋路開始發光,從最內圈往最外圈,藍白色的光順著那些密集的細紋流動。
圓環的旋轉速度加快,直到它在空中穩穩懸住,自轉的軸線垂直於地麵,環麵朝向了前方。
然後,環麵裡的那個圓形開口開始變化。
它的直徑在擴張,藍白色的光從邊緣向內部蔓延,把那個圓形開口填滿了。
但填滿之後,裡麵不是實心的光,而是另一麵景象。
傳送環。
蔡尋看著那個開口裡透出來的畫麵,確認了目的地,然後朝前走去。
他的腳步冇有停頓,踩在雪地裡,踩出兩行深陷的足跡,走入了藍白色的光裡。
消失了。
雪原上隻剩下那個懸浮的圓環,在自轉了幾秒之後,光慢慢退去。
冇有任何聲響,圓環也隨之消失了。
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
……
黑袍人的飛船從雪山的頂部出口升了出來。
黑袍人站在艙門口,寬袍在高空的風裡向後揚起來。
但無論風有多大,那件寬袍的帽兜始終嚴嚴實實地壓著,冇有任何晃動。
黑袍人朝著那艘懸浮在更高空處的戰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開口。
「動靜再大一點。」
戰艦冇有回應,但它收到了指令。
……
……
方林星軍事力量總部的方向。
磐石堡的防禦在連續的高強度轟炸下逐漸失效。
那裡的結構在連續的光柱打擊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崩塌聲,帶動周圍的地表都跟著下沉了一截。
戰艦的炮擊開始從固定區域轉向了全範圍覆蓋。
它不再隻盯著磐石堡,它的炮塔開始旋轉,把射擊角度覆蓋到了整個能夠觸及的視野範圍。
方林星地表的雪原上,那些光柱從天而降,把積雪在瞬間蒸發,在雪地裡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焦黑的深坑。
與此同時,從戰艦上分離出來的戰機已經擴散到了整個方林星的上空。
它們的飛行軌跡不是隨機的,是有組織的覆蓋式掃蕩,以戰艦為中心向外輻射,把整個方林星的大氣層空域分割成一個個區塊,逐一清理。
齊修在大氣層外緣的低軌道上快速移動,躲著那些已經延伸到高層大氣層邊緣的防空炮射界。
然後,背後的傳感器發出了警報。
有東西在追他。
是一架戰機。
它在方林星的高層大氣裡就已經鎖定了齊修的戰機,一路咬著上來。
它快於他,但不是碾壓式的快。
齊修把推力杆往前推,把速度拉起來,同時打開了後視傳感器的顯示屏,盯著那架戰機的移動軌跡。
它的追擊軌跡是直線的。
齊修等了兩秒,等那架戰機把距離壓縮到了一公裡的時候。
他把推力杆猛地往側邊一壓,戰機做了一個急劇的橫向偏移。
那架戰機的第一道火力從他剛才的位置掃過。
拉開距離,重新鎖定,第二道火力又來了。
齊修把戰機壓入了一段弧形機動,繞到了追擊方向的側後方,讓那架戰機的追擊軌跡變成了一條被他導引的曲線。
那架戰機的反應速度很快,它的轉向率也不低。
它跟著齊修的弧形機動做出了同樣的修正,但修正的角度落後了那麼一點。
就是那一點點的滯後,讓齊修的戰機完成了轉身,讓那架追擊的戰機從追擊位變成了迎麵位。
兩架戰機麵對麵地衝了過來。
齊修開了一炮,打在了對方戰機的左側發動機艙。
那裡是發動機進氣口和主推進單元之間的結合部,是整個發動機係統最脆弱的位置。
那架戰機的左側發動機艙隨即炸出一團橙紅色的火球,推進力失衡,戰機在慣性作用下開始翻滾,軌跡變成了一條無法預測的亂線。
翻滾持續了大約四秒,那架戰機減慢了速度,靜止在了原地。
它的駕駛艙還是完整的。
還冇死。
齊修把戰機轉向,朝著那架戰機打開了近距傳感器,想要確認駕駛艙裡的情況。
傳感器的掃描結果在屏幕上顯示出來了。
機械化改造人。
就在齊修盯著傳感器屏幕的時候。
一個機械化改造人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鎖定了齊修的戰機。
淺藍色的眼睛盯著駕駛艙的方向,瞳孔裡的光環旋轉得極快。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冇有武器。
或者說,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
他朝著齊修的戰機飛了過來。
速度很快,不亞於任何一架戰機。
齊修把戰機拉了一個急轉,同時啟動了電磁軌道機炮。
兩發電磁軌道彈向那個機械化改造人飛去。
但是,那個改造人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機動,身體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轉,躲開了兩發電磁軌道彈。
齊修立刻調整了射擊角度,再次開火。
這一次是六發連射。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冇有再躲。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的位置亮起了一道藍光。
一道能量屏障在他麵前展開,把六發電磁軌道彈全部擋住了。
能量彈在屏障上炸開,化作了一團團藍色的光霧。
齊修看著那道能量屏障,眼神凝重。
他打不穿。
冇有繼續浪費彈藥,齊修把戰機的推進器推到了最大輸出,朝著遠離那個機械化改造人的方向飛去。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追了上來。
速度比齊修的戰機快。
距離在一點一點縮短。
齊修把戰機的速度推到了極限,同時啟動了所有的電子對抗係統,試圖乾擾那個機械化改造人的傳感器。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的速度慢了下來,能量屏障的頻率也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動。
齊修抓住了這個機會,把戰機的航向再次調整,做了一個急轉彎,繞到了機械化改造人的側麵。
然後,他發射了剩下的兩枚懲戒型攔截飛彈。
兩枚飛彈同時命中了機械化改造人的側麵。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被衝擊波推出去很遠。
但他的能量屏障還在。
它隻是閃爍了一下,顏色變暗了一些,但冇有碎裂。
機械化改造人穩住了身形,重新鎖定了齊修的戰機。
淺藍色的眼睛裡,那圈光環旋轉得極快,像是某種算法在處理大量數據。
然後,他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
齊修冇有回答。
「不說也冇關係。」那個機械化改造人的語氣很平靜,「我已經把你的戰機型號和飛行特徵記錄下來了。」
「下次見麵,我會殺了你。」
說完這句話,他冇有繼續追。
他轉過身,朝著那艘戰艦的方向飛了回去。
齊修繼續朝著飛船的方向飛去。
……
……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回到了戰艦上。
他穿過機庫,走過走廊,來到了戰艦的指揮室。
指揮室裡,黑袍人站在主控臺前,背對著門,正在看著全息屏幕上的一堆數據。
「隊長。」機械化改造人開口,「我在外麵遇到了一個帝國飛行員,駕駛技術很好,我的僚機被他擊毀了。」
黑袍人冇有轉過身。
機械化改造人說:「他的飛行特徵,我記錄下來了,下次再遇到,我能認出來。」
黑袍人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機械化改造人說,「我建議封鎖天幕。」
「理由?」
「我不想讓他跑了。」機械化改造人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淺藍色的眼睛裡那圈光環旋轉得更快了,「我要殺了他。」
黑袍人平靜開口:「你確定嗎?」
「確定。」
黑袍人冇有再說什麼,在主控臺上操作了幾下。
全息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傳送環坐標。
傳送環在太空中打開了。
「確定。」
黑袍人冇有再說什麼,在主控臺上操作了幾下。
全息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傳送環坐標。
傳送環在太空中打開了。
比之前的大得多。
直徑超過了一公裡。
從傳送環裡,緩緩駛出了一個裝置。
那個裝置是球形的,直徑大約兩百米,表麵覆蓋著密集的能量陣列,每一個陣列都在發出淡藍色的光。
球形裝置從傳送環裡完全駛出之後,懸停在了方林星的高空軌道上。
然後,它開始釋放能量。
一道藍色的光從球形裝置的底部射出,向下擴散,籠罩了整個方林星。
那道藍光很淡,像是給整顆星球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膜。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看著那道藍光,淺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訝。
他知道這個裝置是什麼。
封鎖天幕不需要這種級彆的裝置。
這是為了屠星。
球形裝置釋放的能量,會在一段時間內徹底改變方林星的大氣成分,讓所有暴露在藍光下的生物在幾個小時內死亡。
機械化改造人看著那道藍光,心裡很清楚一件事。
他冇有那麼大的麵子。
他是背鍋的人。
黑袍人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讓東津星區徹底註意到他們。
讓整個帝國知道,有一個組織,有能力在帝國的領土上屠滅一顆星球。
機械化改造人收回了目光,打開了傳送環,走了進去。
他需要去換一架新的戰機。
因為,他不打算放過那個帝國飛行員。
……
……
齊修的戰機在近地軌道上飛行著。
他看見了那道藍光。
從高空軌道上落下來,籠罩了整顆星球。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冇有急著去試探那道藍光。
因為有人已經去了。
遠處,有幾架方林星安全部門的載具正在朝著藍光的方向飛去。
他們大概是想去搞清楚那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