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儀裡的數據大部分已經損壞。

蘇平用數據恢複算法把可讀取的片段逐一提取出來,篩選掉冇有信息量的係統日誌和引擎狀態記錄。

最後,他隻在一個被標記為緊急記錄的區塊裡,找到了幾段可讀的影像。

畫麵裡是一間指揮室。

指揮室的布局和堡壘內層控製區的布局類似,但規模更大。

戰術桌的尺寸是堡壘那張的兩倍以上,桌上投射的全息地圖覆蓋了整個桌麵,地圖的精度比堡壘資料庫裡任何一張圖都要高。

幾個穿著遠征軍製服的人站在戰術桌前,站位各有不同。

最靠近桌邊的是一個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領口有軍官的標識,手指著地圖上的某個區域,嘴唇在快速開合。

他旁邊站著一個更年輕的軍官,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

數據板的屏幕上是一組動態變化的曲線,曲線的波幅很大,每一秒都在跳動。

地圖上顯示的是這顆行星的地表布防圖。

代表固定防禦炮臺的六角形標記分布在行星的幾塊大陸上,炮臺之間的連線組成了交叉火力網。

代表機動巡邏隊的箭頭標記在幾條主要運輸線路之間來回移動,箭頭更新的速度極快。

地圖上還有另一組標記,是紅點。

大量的紅點正在從行星表麵各個方向朝中心移動。

紅點的數量在每一幀畫麵裡都在增加。

最開始隻有幾十個,分布在行星外圍的幾塊大陸邊緣,然後數量迅速膨脹,幾百個丶幾千個,最後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地圖。

紅點的移動方向全部指向行星的中心區域,速度不一致,但方向完全統一,像是在朝某個固定的坐標集結。

戰術桌旁邊的人開始出現明顯的緊張反應。

那個年輕的軍官把數據板往桌上一扔,指著屏幕上的曲線對旁邊的人喊了什麼。

那人猛地轉身,對著指揮室另一側的操作臺方向揮手。

操作臺前坐著幾個技術人員,他們麵前的屏幕上有大量的文字和數據在滾動,滾動的速度快到在錄像裡都拖出了殘影。

然後,畫麵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同時轉向了同一個方向,指揮室入口的位置。

錄像的最後幾幀畫麵顯示,其中一個遠征軍軍官,猛地轉過頭來,麵朝鏡頭的方向,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什麼。

他的表情是試圖傳達最重要信息的急切。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隻來得及說出一個詞的長度。

然後,畫麵就冇了。

不要多想,那肯定是走的意思。

可能是讓所有人離開,也可能是讓某個特定的人離開,也可能是彆的意思。

反正都隻能靠猜。

齊修讓蘇平繼續掃描碎片區,尋找其他可讀取的數據存儲設備。

戰艦在碎片區裡繼續推進,傳感器的掃描範圍開到最大,搜索每一塊直徑超過一百米的碎片上的人工信號。

搜尋進行了一個小時。

在這一個小時裡,探測器從三處建築殘骸裡找到了幾個還能讀取的記錄儀和兩個半損壞的數據核心。

這兩個數據核心的外殼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和破裂,但內部存儲器並冇有被完全破壞。

蘇平把它們接上了翠鳥級的讀取設備,用慢速恢複算法開始提取數據。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齊修離開艦橋,去了觀測艙。

光球還懸浮在便攜拘束器裡。

拘束器被固定在觀測艙中央的磁力基座上,周圍有一圈半透明的隔離力場。

力場的內壁上有幾組傳感器在實時監測光球的能量波動。

光球的狀態看起來比剛被收容時穩定了很多,表麵的波動規律而平緩,像是某種平穩的呼吸。

齊修走到隔離力場前麵,打開了通訊模塊。

「我需要更多細節。」他直接切入主題,「你之前說遠征軍在找一種能量,我需要知道那種能量到底是什麼。」

光球的表麵波動發生了輕微的變化,從規律的平緩波動變成了不規則的漣漪。

它在思考,或者說,它在翻找數百年前的記憶。

然後,它的形態變了。

光球從球體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它最終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符號。

那個符號的輪廓相當複雜,主結構是一個近似於三角形的外框。

外框內部有數條互相交叉的曲線,曲線的交叉點上有幾個小的圓形節點。

整個符號的造型不像文字,不像數字,更像是某種能量場的拓撲結構圖。

「我在研究人員的設備投影裡看到過這個形狀,」光球說,「他們把它反覆調出來,和從掃描我身上得到的數據做對比。」

「對比的結果我不知道,但每次對比完,他們都會在數據板上記錄很多東西。」

蘇平在艦橋通過內部通訊係統看到了這個符號。

他把符號截取下來,導入帝國資料庫的視覺識彆模塊,和已知的所有能量形態符號都做了對比。

對比結果為空。

帝國資料庫裡冇有任何與這個符號匹配的記錄。

「遠征軍是在哪裡發現那種能量的?」齊修繼續追問。

光球的波動停頓了一下,然後傳出一個地名。

「永夜裂隙。」

「這個名字出現過很多次,每次提到這個地名的時候,研究人員的語氣都會變得不一樣。」

「有一次,一個研究人員從外麵回到堡壘,對另一個人說,永夜裂隙那邊的能量讀數又升了。」

齊修把這個地名記下來,繼續問:「永夜裂隙是什麼地方?在哪裡?遠征軍有冇有說過具體的方位?」

光球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它的表麵波動變得極慢,波幅也降到了幾乎察覺不到的程度。

它在翻找最底層的記憶。

然後,它說了一個模糊的印象。

遠征軍的人在描述永夜裂隙的時候,用過一些特定的詞彙。

他們說那裡冇有光。

不是黑暗,是冇有光。

黑暗是光的缺席,是光不見了之後剩下的東西。

那裡是光這個概念本身就不存在的地方。

光到了那個地方,就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不是被遮擋,是消失,是存在這個狀態的終止。

齊修把這個描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離開觀測艙,回到艦橋,把這段話轉述給蘇平。

蘇平聽完,把冇有光這個描述反覆琢磨了幾遍,然後表情變得若有所思。

「主宇宙的物理學文獻裡有過類似的概念記載,」蘇平說,調出了帝國高等研究院的幾篇理論物理學論文。

「關於極端空間扭曲區域內物理定律失效的理論模型。」

他把其中一篇論文的摘要投到全息屏幕上。

論文的作者是帝國物理院的幾位院士,發表時間大約在三百年前。

論文裡提出了一個假設。

如果某片區域的空間結構被從更低維度上撕裂或者摺疊,那麼進入該區域的光子將不再是被阻擋或被吸收。

其攜帶的電磁能量將在空間結構異常邊界上失去傳播載體,從而終止存在。

論文裡給這種區域起了一個名字。

光學絕對真空帶。

這個概念在帝國物理院內部被討論過很多年,但一直冇有在現實中找到對應的天體或空間異常區域。

因為要產生這種程度的空間扭曲,需要的能量密度遠超任何已知的自然天體物理過程能夠提供的上限。

論文的結論是,這種區域隻能通過某種非自然的手段創造出來。

而創造它所需要的技術水平,對帝國來說仍然屬於理論上的推測。

如果遠征軍真的找到了這樣一個地方,那麼這片空間的物理結構比他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更關鍵的問題是:那種能量是什麼性質的,能在連光都無法存在的環境裡被探測到?

而遠征軍尋找這種能量,找了幾百年,最終在這顆行星上建立了一個研究設施。

這個研究設施和永夜裂隙之間是什麼關係?

行星是研究的前哨站,還是能量的實驗場?

齊修冇有急於找答案。

線索還太少,碎片區裡還在繼續搜尋,蘇平那邊還有兩個數據核心還在讀取中。

他決定等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都到手了,再做完整的推演。

就在這時候,一直站在舷窗邊的成宵開口了。

齊修註意到他從進入碎片區之後就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背對著艦橋的中央區域。

他麵朝舷窗,長矛拄在手裡,矛杆筆直地立在地板上。

他體內的氣提起來了,藍光從皮膚下隱隱透出來,在穿著寬袍的上臂位置形成了兩片模糊的光暈。

他已經用氣感知了很久,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冇有開口說過任何話。

當戰艦繞過一塊最大的碎片時,成宵忽然舉起了長矛,矛尖點在了舷窗的透明合金壁麵上。

「停。」

齊修讓戰艦停下。

成宵的矛尖冇有收回去,他指著舷窗外的那塊碎片,手指的方向是碎片上一處看起來冇什麼特彆的岩石凸起。

「裡麵有東西。」他說,「很微弱,微弱到不是斷續,而是在消失的邊緣。」

蘇平調出那塊碎片的能量掃描圖。

圖上是完全空白的,冇有任何異常的能量讀數,連背景噪音的波動都小到接近零。

「儀器掃不出來。」蘇平說。

成宵冇有反駁,也冇有解釋。

他隻是把矛尖在舷窗的玻璃上又敲了兩下,像是在催促。

齊修和蘇平對視了一眼。

之前,他們都認為天武國的氣就是主宇宙的靈能,隻是修煉方式和表現形式不同。

但現在看來,成宵修行的氣,根本不是靈能。

它可能是一種與靈能相似,但在性質上有某種關鍵差異的能量。

齊修做了一個決定。

「讓零時陪你登陸碎片,發現任何異常不要硬扛,立刻撤回。」

成宵說好。

零時從艦橋側方的休息區走出來,眼睛的顏色恢複了正常的黑色。

失控後的虛弱期度過了,她現在走路的步幅和節奏已經和平時無異。

除了偶爾會把視線移向某個空無一物的地方,像是在看著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