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挑出兩把看起來最舊丶沾著些許鏽跡的銅鑰匙,放在桌上推向格林。
「那裡堆滿了......嗯,主要是十九世紀中葉以前的各種海事記錄副本丶舊帳單丶廢棄的登記冊,還有不少冇什麽價值的往來函件。堆積如山,而且很多都受潮丶破損,整理起來非常麻煩。」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夾,翻開,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
「你的主要任務,就是按照這份簡單的分類清單......主要是按年份和大概的類型,把這些東西初步分揀,把完全損毀無法辨認的挑出來登記後集中處理,把還能看的丶可能還有點參考價值的,進行簡單的清潔丶整理,然後裝箱,貼上標簽,搬到指定的臨時存放區。後續會不會進一步歸檔,那是以後的事情。」
這工作聽起來和維克多姨父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就是個體力雜役。
亨利似乎看出了格林沉默下的想法,補充道:
「彆小看這工作,小夥子,能把那堆『檔案』整理出個樣子,也是需要條理和力氣的。海耶斯先生說你是個踏實肯乾的年輕人,聽說之前還做過調查員,我相信他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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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更像是在強調這份工作的適合性和不容拒絕。
「和你一起工作的還有老鮑勃。他在港務局乾了一輩子倉庫管理,退休後被返聘來看管這些舊東西。他脾氣有點怪,但對那些舊物件非常熟悉,有什麽不清楚的可以問他,不過彆指望他幫你乾重活,他年紀大了。」
亨利說著,又揉了揉眉心,這次是真的有些頭疼的樣子,「另外,偶爾......我是說偶爾,如果文書處的姑娘們忙不過來,或者需要幫忙搬點什麽東西,可能也會臨時叫你去搭把手。畢竟,文書處冇有男職員。」
格林的臉瞬間黑了,這個亨利主管還是人嗎?這幾乎明示了格林可能還要兼任文書處的雜役工作。
「我能問一下薪水嗎?」
「當然,薪水很關鍵,年輕人關心這個很正常。」
他語氣放緩,帶點為難,「但你要知道,現在上麵撥下來的財政支出卡得很緊,什麽地方都需要用錢。港務局這麽大一個攤子,人員丶設備丶日常維護......拋去這些成本,能用在臨時崗位上的預算實在有限。」
亨利頓了頓,觀察著格林的表情,見對方冇什麽反應,便伸出四根手指,又猶豫了一下,收回一根:
「這樣吧,周薪......3蘇勒5便士。這已經是臨時工裡不錯的待遇了。」
格林臉上冇什麽表情,心裡卻是一沉。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低不少,僅夠維持最基本的生活開銷,甚至有些拮據。
亨利見格林依然不為所動,心理咯噔一下。這小子,不像是個能被輕易糊弄的。
他尷尬地咳嗽一聲,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當然,你是海耶斯先生介紹來的,肯定不能是這個數。我再給你加一點......4蘇勒!怎麽樣?這已經是破例了。」
格林依然沉默。4蘇勒,依然不夠。而且他聽出了亨利話裡的水分。
亨利的額角有點冒汗了。他原本打算用最低的薪水招個乾臟活累活的,冇想到這年輕人這麽沉得住氣......
「咳咳......」
亨利咳嗽兩聲,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這些......這些隻是基礎薪水。我們港務局,還有......還有津貼!對,津貼!」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說辭,「要知道,津貼是隻有正式職員才能享受到的福利,但我可以想辦法,給你申請一部分......嗯,比如交通補貼丶用餐補助什麽的,加起來......每周也能有蘇勒9便士左右。這樣算下來,每周實際能拿到手差不多5蘇勒9便士。」
亨利頓了頓,加重語氣,「這個薪水,在外麵可不好找。很多正式的初級文員,周薪也不過6蘇勒到7蘇勒左右,但他們承擔的責任和工作壓力可大得多。你這裡,工作環境是差了點,但勝在......嗯,穩定,而且冇那麽複雜的人際關係。」
格林心中快速盤算著。
5蘇勒9便士,依然不算高,但比起最初的3蘇勒5便士已經好了一些。
最主要的是,他此刻冇有太多選擇,事務所短期也回不去,總要找一份工作。如果直接拒絕對方,等於打了姨父維克多的臉,讓姨父在港務局難做,也會破壞自己剛剛在家庭中建立的『願意腳踏實地』的形象。
他抬眼看向亨利,對方正期待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雪茄盒。
「我明白了,主管。」格林終於開口,「謝謝您的安排。我會努力工作的。」
亨利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嚴肅表情:
「很好!年輕人!我看好你!那就這麽定了。今天就開始算工。現在,拿著鑰匙和清單,去倉庫那找老鮑勃吧。記住,條理和守時!」
「是,主管。」
格林起身,拿起那兩把舊鑰匙和那份簡單的分類清單,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亨利·伯恩斯靠回椅背,長長舒了口氣,拿起雪茄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低聲自語:「5蘇勒9便士......哼,還算識相。每周還能留下一些,那堆破爛要不是上麵的領導......有個傻小子去收拾,總比讓我的姑娘們沾灰強。維克多......這次算是給你個麵子。」
......
格林握著鑰匙,沿著港務局院內鵝卵石路走向後方,不多時便找到了亨利·伯恩斯說的那棟兩層小樓。
小樓比主樓陳舊許多,紅磚牆麵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窗戶狹小,蒙著厚厚的灰塵。
一樓的門虛掩著,旁邊掛著一個歪斜的木牌,上麵用模糊的字跡寫著【舊物管理】。
格林推開門,裡麵是一個不大的門廳,光線昏暗。
正對著門的是一間類似值班室的小房間,門開著。
一個頭發花白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老頭正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舊藤椅裡,吱呀作響,手裡舉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看得聚精會神。
格林敲了敲敞開的門。
老頭冇反應,依舊沉浸在報紙的世界裡,嘴裡似乎還在念叨著什麽。
格林提高聲音:「打擾一下。」
老頭像是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報紙嘩啦響了一聲。
他慢吞吞地轉過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老花鏡。
「你找誰?」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您好,請問是鮑勃先生嗎?」
格林上前一步,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鑰匙和清單,「我是新來的臨時工,格林·莫裡斯。亨利主管讓我來舊檔案堆放處工作,說您在這裡。」
「鮑勃先生?哦......對,是我。」老頭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幾秒鐘才把『鮑勃先生』和自己聯係起來。
他放下報紙,「叫我『老鮑勃』就行,他們都這麽叫。亨利那小子......又找人來收拾那堆破爛了?還是個臨時工......」
他走到門口,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番,「跟我來吧。」
說完,轉身從牆上取下一串更大的鑰匙串,朝著門廳深處走去。
「那地方......可不好待。」鮑勃一遍費力擰動那把大鎖,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又潮又冷,以前來過幾個小夥子,乾不了兩天就跑了。那些姑娘們更是剛來就走了。」
厚重木門被打開,一股濃烈的黴味丶灰塵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窒息。門後是一段向下的丶狹窄的水泥臺階,光線昏暗,隻有牆壁高出幾個積滿灰塵的窗戶透進些許光亮。
「堆放處在地下室,原來是個備用的小倉庫。」
老鮑勃率先走下臺階,「小心點,臺階有點滑。」
格林跟著他走下臺階。越往下,空氣越發陰冷潮濕,嗆鼻的味道也愈發濃重。臺階儘頭,又是一扇門。
鮑勃示意格林用手裡的鑰匙打開。
鑰匙插入,門開的瞬間,格林即使有所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媽丶媽的......要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