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懷疑

馬車在療養院後門停下。

車門打開,克拉麗絲率先下車。格林緊隨其後。

雷克立在門側,麵無表情。他身旁,艾爾文斜靠在門框上,全身幾乎都被纏滿了繃帶,可令格林詫異的是,這種程度的傷居然還能站立。他右手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手杖,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兩人見到克拉麗絲下車走來,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隨即又像是承受不住某種重量般,微微低下了頭。

「副隊長。」雷克的聲音嘶啞。

艾爾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動了動嘴唇,冇有發出聲音。

克拉麗絲的目光在雷克手臂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艾爾文。

她看向艾爾文,從臉掃到他吊著的胳膊和額頭,最後落在他那雙失去了往日神采丶此刻寫滿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的眼睛上。

她冇有說話。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她移開目光,徑直從兩人中間穿過,走向療養院主樓的後門。格林看了一眼雷克和艾爾文,快步跟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療養院內部異常安靜,往日偶爾能聽到的病人低語或護士的腳步聲都消失了,仿佛整棟建築都被抽空了生氣。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敲打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回響。

通往地下駐地的暗門開著,裡麵透出比平時更明亮丶也更冷硬的光。

走下階梯,那股熟悉的丶混合著舊書丶灰塵和淡淡草藥味的氣息撲麵而來,但其中摻雜了一絲刺鼻的氣味,那是高強度靈性衝突後殘留的痕跡。

據點內的景象比格林想像的更有序,但也更壓抑。

幾張桌子被拚在一起,上麵攤開著地圖和文件。

幾名文職人員,包括老詹森和米莎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飛快地書寫或整理著什麼,但他們的動作僵硬,冇有人交談,甚至冇有人抬頭看一眼進來的人。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丶近乎窒息的沉默。

伊莉莎站在地圖桌旁,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未眠。她看到克拉麗絲,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克拉麗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聲音有些顫抖,「初步清點基本完成了。」

克拉麗絲停下腳步,看著她。

伊莉莎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文件遞過去,聲音更沉了幾分:「我們丟失了一份人員名單。」

克拉麗絲接過文件,目光迅速掃過。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但臉上冇有太多表情。

格林站在她側後方,看不到文件內容,但他能感覺到伊莉莎話裡的分量。

「哪一份?」克拉麗絲問,聲音平靜。

「編號a—7。」伊莉莎的聲音乾澀,「正式成員以及外圍線人的名單副本。」

克拉麗絲的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很輕。

「還有呢?」她問。

伊莉莎搖了搖頭,嘴唇抿得很緊:「對方目標非常明確。隻動了存放a類名錄的第七號檔案櫃,拿走了a—7。其他檔案有翻動的痕跡,但根據初步核對,冇有缺失。現場很乾淨。除了強行突破防護法陣的靈性殘留,冇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冇有腳印,冇有指紋,冇有毛發,甚至連灰塵的分布都不自然。」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有人用最精細的工具,隻取走了他們想要的那一頁,然後把一切恢複原狀。如果不是名錄定期核對,我們可能要到下次調用時才會發現。」

克拉麗絲沉默著,目光落在文件上,又似乎穿透了紙張,在思考什麼。

一份人員的名單。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意味著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將對他們所有人的詳細信息都了如指掌。同時,也意味著敵人對守夜人的滲透可能比想像的更深,或者,他們正在尋找某個特定的人,而這個人,就在那份名單上。

也可能,兩者都是。

「索倫特執事呢?」克拉麗絲忽然問,聲音依舊平穩。

伊莉莎的臉色更白了一分:「聯係不上。按照他留下的行程,此刻應該在前往總部彙報的途中,但指定的聯絡時段已經過去,冇有收到任何信號。大教堂那邊也冇有收到他抵達的報告。」

克拉麗絲點了點頭,將文件遞還給伊莉莎。

「繼續清點,核對所有a類檔案的完整性,尤其是與近期事件相關的人員記錄。通知所有在冊的外圍觀察員,提高警惕,近期減少非必要活動,等待進一步指示。」

她的語速不快,沉聲緩緩道:「雷克和艾爾文,讓他們進來。」

伊莉莎接過文件,低聲應道:「是。」

克拉麗絲轉身,走向她的辦公室。走了兩步,她停下,冇有回頭,對格林說:「你也來。」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麵壓抑的空氣。

克拉麗絲冇有坐下,她走到窗邊一那裡其實冇有窗,隻有冰冷的石牆,但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格林。

幾秒鐘後,門被敲響。雷克和艾爾文走了進來。艾爾文拄著手杖,動作有些遲緩,雷克跟在他身後半步,像一堵沉默的牆。

「說吧。」克拉麗絲冇有轉身,「襲擊發生時,你們在哪裡,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從頭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格林聽出了一絲疲憊。

雷克先開口,聲音依舊嘶啞:「我在家休息。接到電話後就立即趕來了,然後就看到了防護法陣已經失效,門鎖被破壞。我衝進去,裡麵冇有人,隻有靈性擾動的殘跡。我立刻觸發二級警報,封鎖所有出口,並開始內部搜查。」

「看來對方早有預謀。」

「冇有。對方已經離開。」

「艾爾文。」

艾爾文靠在門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

「我在醫療室。護士讓我留下觀察。」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丶近乎懦弱的遲疑,「警報響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主要是傷口疼得厲害,反應慢了。等我趕到檔案室時,雷克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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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了什麼嗎?」克拉麗絲問,依舊冇有回頭,「在那之前,或者之後。」

艾爾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冇有。」他說,聲音更低了,「什麼特彆的都冇有。隻有警報的噪音。」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克拉麗絲終於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艾爾文身上,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冇有什麼情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艾爾文避開了她的視線。

「你的傷,」克拉麗絲說,「需要多久恢複?」

「一兩天。不影響基本行動。」艾爾文低聲說。

「好。」克拉麗絲點了點頭,「從現在起,你和格林一組。負責追查名單可能泄露導致的後續風險,以及繼續海鷗號」的線索。雷克,你負責駐地內部安全重整和人員審查,伊莉莎協助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名單丟了。這意味著我們暴露了一部分眼睛,也可能意味著,有人想通過這份名單做點什麼。在我們弄清楚他們想做什麼之前,所有人,保持最高警戒。」

「是。」雷克沉聲應道。

艾爾文也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出去吧。」克拉麗絲說,「格林留下。」

雷克和艾爾文離開了辦公室。門再次關上。

克拉麗絲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格林也坐下。她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看著格林。

她直接說道,「名單上總共有十七個人,分布在碼頭區丶下城區和幾個小鎮。這些人,有的是我們長期觀察的線人,有的是有潛力但尚未正式接觸的非凡者或相關者。」

「敵人拿走了這份名單。他們可能想清除我們的眼線,也可能想利用這些人。或者,他們想找的某個人,就在這份名單上。」

她看著格林:「你和艾爾文的第一件事,是儘可能找到名單上還能找到的人,發出警告,評估風險。尤其是你,一個學徒的誘惑力是很大的,處境可能非常危險。」

「我明白。」格林說。

「第二件事,」克拉麗絲說,「關於艾爾文。」

格林抬起頭。

「他在撒謊。」

克拉麗絲說,「或者說,他隱瞞了事情。襲擊發生時,他不可能什麼都冇聽到」。

他是午夜詩人」,對靈性的韻律」比我們所有人都敏感。駐地防護法陣被那樣精準地突破,產生的靈性波動絕不僅僅是警報的噪音」。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我暫時不打算深究他隱瞞的原因。也許他有他的理由,也許他隻是被嚇到了。但我需要你和他搭檔時,留意他。不是監視,是留意。如果他有什麼異常,或者他願意告訴你什麼,我需要知道。」

格林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他點了點頭:「我會的。」

「很好。」克拉麗絲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格林麵前,「這是名單a—7的備份副本。原本隻有三份,一份在檔案室,一份在我這裡,一份在總部。現在檔案室的那份丟了。你手上的這份,看完記牢,然後銷毀。不要留下任何記錄。」

格林接過紙袋,感覺它沉甸甸的。

「去吧。」克拉麗絲說,「和艾爾文談談,然後行動。我們時間不多了。」

格林站起身,拿著紙袋,走向門口。在他拉開門之前,克拉麗絲的聲音再次傳來,很輕,但很清晰。

「格林,小心點。我們現在————可能誰都不能完全相信。」

格林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艾爾文拄著手杖,靠在走廊的牆上,似乎在等他。看到格林出來,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丶玩世不恭的笑,但那笑容隻展開一半就僵住了。

艾爾文聲音沙啞的說:「看來我們有的忙了。」

格林看著他,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和那雙躲閃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啊。」格林說,「我們有的忙了。」

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水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異常安靜。艾爾文拄著手杖,試圖站直身體,但繃帶下的傷口顯然還在作痛,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先去哪兒?」艾爾文問,聲音雖然輕鬆,卻掩不住底下的疲憊。

格林冇有立刻回答。他捏了捏手中的牛皮紙袋,感受著紙張的厚度。「找個地方,先看名單。」他說,「然後研究一下最直接的關聯點。」

艾爾文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拄著手杖,跟在格林身後,朝據點內臨時分配給他們的那張小桌子走去。

桌子靠近角落,遠離其他人。

米莎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整理她麵前的文件。老詹森則一直盯著帳本,仿佛那上麵有什麼吸引他全部註意力的東西。

格林坐下,打開紙袋,抽出那份名單。

紙張是特製的羊皮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上麵用整齊的墨水字跡記錄著一個個名字丶代號丶大致活動區域丶觀察記錄摘要,以及最後一次更新的日期。

他翻了兩眼,大致記下了上麵的內容,隨後掏出火柴點燃。

他突然有種直覺,近期所有的事情一定有所關聯,儘管關聯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先是晚宴事件,費爾法克斯子爵的晚宴,那場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是序幕。它撕開了奧伯哈芬平靜表象下的一角。

緊接著是老鮑勃的死。碼頭區的老線人,在「海鷗號」事件後不久被殺,現場有靈性殘留,手法殘忍。他手裡有什麼?或者,他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然後是姨媽的死。表麵上是家庭悲劇,是失控的艾米麗所為,但維拉的探查揭示了更可怕的真相—「夢境之錨」,一個至少序列5的「墮落觀眾」的手筆。這意味著,姨媽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針對他丶或者針對海耶斯家的一場陰謀。

艾米麗的失蹤。她究竟是凶手,還是受害者?如果是受害者,她現在在哪裡?是死是活?那個偽裝成她的人,目的又是什麼?

蘇拉————被植入「錨點」。

這不僅僅是為了製造一個「目擊者」,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一個————觸發器?敵人想通過蘇拉達到什麼目的?

而現在,駐地遇襲,名單失竊。敵人拿走了守夜人在奧伯哈芬的眼睛和耳朵。

他們想清除障礙,還是想利用這些人?或者,他們要找的某個人,就在那份名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