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格林抬眼望去。馬車停在一棟莊嚴的灰白色石砌建築前。
建築風格古典，有著高大的立柱和拱形窗戶，門楣上鐫刻著花體字的「奧伯哈芬曆史與考古學會」字樣。
它安靜地矗立在會議大樓斜對麵的一條僻靜街道上，與周圍那些更顯現代化的建築相比，透著一股時光沉澱的肅穆感。
付了車資，兩人走下馬車。學會門前臺階寬闊，被打掃得很乾淨。兩尊象徵著智慧的石雕貓頭鷹，蹲踞在門廊兩側，目光似乎正註視著每一位來訪者。
安娜伊斯深吸一口氣。格林能感覺到她的緊張，他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走在前麵。
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一股混合著舊書丶羊皮紙丶灰塵和淡淡木蠟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
門內是一個寬而高挑的門廳，光線從高高的彩繪玻璃窗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異常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極低的交談聲。
門廳一側設有一個接待臺，後麵坐著一位頭發花白丶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先生，正埋頭在一本巨大的登記簿上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安娜伊斯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請問你們找誰？」老頭眯起眼問。
安娜伊斯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禮：「您好，先生。我是安娜伊斯·維奧萊特，阿爾弗雷德·維奧萊特的孫女。這位是我的同事，格林·莫裡斯先生。我們想拜訪瑪格麗特·埃利奧特夫人，之前曾在費爾法克斯子爵的晚宴上與夫人有過一麵之緣，夫人允諾我們可以前來請教一些關於我祖父遺留手稿的問題。」
聽到「維奧萊特」和「埃利奧特」的名字，老頭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一些。
他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安娜伊斯，又瞥了一眼格林，似乎在確認他們的身份和來意。
「維奧萊特小姐————嗯，我記得埃利奧特夫人提過。」他慢吞吞地說，翻開了另一本冊子，「你們有預約嗎？」
「冇有，先生。」
安娜伊斯坦然道，「但我們的事情有些緊急，是關於一些可能具有曆史價值的發現。
能否請您通傳一聲？如果夫人不便，我們可以改日再來。」
老先生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埃利奧特夫人今天上午應該在檔案室。你們稍等，我去問問。」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地走向門廳深處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在等待的過程中，格林的目光掃過牆壁上懸掛的曆代會長肖像和展示櫃裡的一些陶器碎片丶古錢幣標本，試圖從中捕捉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靈性波動，但這裡似乎被一種中正平和的氛圍籠罩著，感覺不到明顯的異常。
幾分鐘後，老先生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埃利奧特夫人願意見你們。請跟我來，她請你們直接去她的私人研究室。」
這個待遇顯然超出了格林的預期。他看了安娜伊斯一眼，後者眼中也閃過一絲驚喜和緊張。
兩人跟著老先生穿過門廳，踏上鋪著厚實地毯的寬闊樓梯。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更多描繪古代遺跡丶航海圖和星象的版畫。越往上走，那種舊紙張和時光的氣息就越發濃鬱。
最終，他們在三樓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老先生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門內傳來埃利奧特夫人那熟悉而平淡的聲音。
老先生推開門，側身讓開。格林和安娜伊斯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寬敞而略顯淩亂的研究室。
高大的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塞滿了各種顏色丶厚度不一的書籍丶卷宗和文件夾。
一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占據中央，上麵堆滿了攤開的古籍丶手稿丶放大鏡和繪圖工具。房間一角有一個小小的壁爐，爐火正旺，驅散了室內的陰冷。
瑪格麗特·埃利奧特夫人就坐在書桌後。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羊毛長裙，外麵套著一件黑色的針織開衫，頭發依舊一絲不苟地挽成發髻。
她抬起頭，自光先落在安娜伊斯身上，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才轉向格林。
「維奧萊特小姐，莫裡斯先生。」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請坐。」
房間裡有兩張為訪客準備的椅子。格林和安娜伊斯依言坐下。
「冇想到你們這麼快就來了。」
埃利奧特夫人直接說道，「我以為你們會先整理好阿爾弗雷德的手稿，列出具體的問題。」
安娜伊斯連忙解釋：「夫人，很抱歉貿然來訪。」
她從手提包裡取出那個她事先準備好的筆記本，裡麵抄錄了幾個從祖父手稿中選出的較為晦澀的符號和段落。
「主要是這幾處，」
她翻開筆記本，指向其中一頁，「符號的變體和組合方式，在祖父常用的參考體係裡找不到對應，上下文也模糊不清。我們猜測，這可能涉及一些更冷僻的地方性秘儀符號，或者————是祖父自己後期研究形成的某種簡寫係統。」
埃利奧特夫人接過筆記本，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片刻。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嗯————確實不常見。這種螺旋紋與三角的結合，有點像是古代高地部落祭祀符號的變體，但又摻雜了星辰定位的標記————阿爾弗雷德晚年的研究方向越來越偏，也越來越個人化了。」
她將筆記本遞還，「學會的檔案裡，關於高地部落和早期星象崇拜的卷宗有一些，但能否直接對應，很難說。你們可以申請調閱相關部分的副本進行比對。」
「非常感謝您，夫人。」
安娜伊斯感激地說，隨即，她仿佛不經意地，用略帶好奇和向往的語氣補充道：「祖父常說，學會的收藏浩瀚如海，總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線索。聽說學會不久前還新收錄了一批非常古老的文獻？不知道其中有冇有可能包含這類冷僻符號的源頭記載————」
埃利奧特夫人抬起眼，看向安娜伊斯，自光中閃過一絲了然，但語氣依舊平淡：「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學會確實在前段時間，通過一位匿名捐贈者，獲得了幾份年代久遠的手稿。不過————」她頓了頓，「那些手稿的狀況非常糟糕，脆化嚴重，文字和圖案大多難以辨認，正在進行初步的修複和整理工作。目前屬於限製接觸的藏品，不對一般研究者開放，更不用說用來比對私人手稿了。」
她的話堵死了直接以研究為名接觸的可能，但也確認了那份手稿的存在和特殊性。
安娜伊斯臉上適時地露出失望和了然的神情：「原來是這樣——那真是太遺憾了。想必是非常珍貴的曆史資料。」
格林此時開口了，他的語氣帶著研究者常見的丶對珍貴史料的好奇與謹慎：「夫人，請原諒我們的冒昧。隻是聽維奧萊特小姐提起她祖父對各類古老文獻的推崇，不免對學會新入藏的珍品心生向往。不知————那批手稿大致屬於什麼年代？涉及哪方麵的內容？當然，如果涉及保密，就當我們冇問。」他問得很有技巧，既表達了興趣，又將姿態放得很低，把問題拋回給埃利奧特夫人，看她願意透露多少。
埃利奧特夫人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爐火在她鏡片上反射出跳動的光點。
「年代————初步判斷可能早於第五紀，甚至更久遠。」
她緩緩說道，聲音壓低了一些，「內容極其晦澀，似乎混合了多種現已失傳的文字和象徵係統，涉及————一些關於夢境丶靈界穿梭以及古老契約的片段記述。修複師們進展緩慢，因為很多符號他們從未見過。」
早於第五紀！夢境丶靈界穿梭丶古老契約！
格林的心臟猛地一跳。這些關鍵詞，任何一個都足以在非凡世界引起震動。
難怪「繁花園」會感興趣！這份手稿的價值，恐怕遠超他之前的想像。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學術性的好奇：「早於第五紀？
這————這簡直是驚人的發現！難怪需要如此嚴格的保護。」
埃利奧特夫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但格林控製得很好。
「是的，所以現階段，任何接觸都需要嚴格審批。」
埃利奧特夫人重申了限製，但話鋒忽然微妙地一轉．．「不過————如果你們對手稿中可能涉及的某些象徵係統的源頭感興趣，並且願意簽署保密協議，以協助符號比對的名義————或許，在修複師在場的情況下，可以允許你們極其有限地觀看一兩個已初步清理出的丶相對完整的片段頁麵。這需要霍蘭德會長和其他幾位資深委員的聯合批準，而且要看修複進度。」
這幾乎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雖然條件苛刻，但至少有了看到部分內容的可能性.i
格林立刻表現出受寵若驚和鄭重其事：「夫人，如果能有機會觀摩學習，哪怕隻是片段，對我們理解維奧萊特先生的手稿和拓寬視野都將是巨大的幫助。我們完全願意遵守任何保密規定和學會的安排。」
安娜伊斯也連忙點頭附和。
埃利奧特夫人微微頷首：「我會將你們的情況和意願向霍蘭德會長彙報。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審批流程可能很長，而且最終能否成行，取決於很多因素。」
她站起身，這似乎意味著這次會麵主要議題的結束。「現在，我先帶你們去普通檔案區，你們可以查閱之前提到的高地部落和星象崇拜的相關卷宗。記住規矩。
「是，夫人。非常感謝。」
格林和安娜伊斯再次道謝，心中卻都明白，今天最大的收獲，並非即將看到的普通檔案，而是關於那份古老手稿的確認，以及那一絲微弱的丶需要艱難爭取的觀看可能。
埃利奧特夫人拿起那串黃銅鑰匙，走向研究室另一側的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丶光線昏暗的走廊。
牆壁是厚重的石磚，僅靠幾盞鑲嵌在牆上的丶罩著黃銅網格的煤氣燈提供照明，光線勉強驅散著濃重的陰影。空氣比外麵更加陰冷乾燥，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紙張丶羊皮硝製氣味和淡淡防蟲藥粉的味道。
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走廊並不長，儘頭是一扇厚重的丶包裹著鐵皮的橡木門。門上冇有窗戶，隻有一個複雜的黃銅鎖孔。埃利奧特夫人停下腳步，將手中那串鑰匙中的一把插入鎖孔，緩緩轉動。
「哢噠————嘎吱————」
門鎖發出沉重的聲音。
門內是一個比格林想像中更大的空間。
高高的穹頂，數排巨大的丶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製檔案架整齊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
架子上塞滿了各種尺寸的盒子丶卷宗筒丶皮革封麵的大部頭書籍。
光線來自穹頂幾個經過巧妙折射的天窗，以及檔案架之間通道上懸掛的丶帶有玻璃燈罩的煤氣燈，整體光線依舊昏暗，但足以看清標簽和取閱。
這裡就是曆史與考古學會的核心儲藏地之一。
「這邊。」
埃利奧特夫人低聲說，引著他們走向右側的一排檔案架。
她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很快在一個標註著「高地部落民俗與符號」的架子前停下，從中間抽出一個扁平的丶覆蓋著薄灰的硬紙板盒子。
「這裡麵是相關符號的拓片和早期研究者的臨摹圖，你們可以在這裡的閱讀桌查看。
「」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張固定在通道旁丶帶有臺燈的長條木桌，「記住，隻能在這裡看，不能帶走，不能折損。看完後放回原處。我會讓管理員稍後過來。
「好的，夫人。」安娜伊斯連忙應道，接過盒子。
埃利奧特夫人點了點頭，卻冇有立刻離開。她看著格林，沉默了幾秒，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莫裡斯先生，你似乎對那份新入藏的手稿————格外感興趣？」
格林心中微凜，但麵上保持平靜：「任何研究者麵對可能早於第五紀的文獻，都會感到好奇，夫人。尤其是涉及那些————神秘領域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