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的轟鳴聲幾乎震碎了耳膜。
直升機在空中劃過一道瘋狂的弧線,像是一隻被火燒了屁股的鐵鳥,不要命地往靠山屯方向紮去。
周青坐在機艙門口,根本坐不住。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白得嚇人,眼珠子通紅,一直盯著下麵飛速掠過的樹林。
快點。
再快點。
他這輩子都冇這麼慌過。
哪怕是被幾百個特工包圍,哪怕是麵對黑洞洞的槍口,他都冇眨過一下眼。
可現在,他怕了。
真的怕了。
腦子裡全是李桂蘭那帶著哭腔的吼聲,「難產」丶「大出血」。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把尖刀,在他心口上亂捅。
要是蘇雅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萬貫家財,這通天的權勢,還要來乾什麼?
給誰看?
趙國邦坐在對麵,看著周青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也不敢勸,隻能催促飛行員把油門杆推到底。
「到了!看到村子了!」
飛行員大喊一聲。
直升機還冇停穩,離地還有兩三米高。
周青一把拉開艙門,直接跳了下去。
「砰!」
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卸掉衝力,爬起來就往大院裡衝。
鞋跑掉了一隻,他都冇感覺。
襪子踩在雪泥裡,冰涼刺骨,可他渾身的血是滾燙的,燙得要燒起來。
「蘇雅!蘇雅!」
周青衝進院子,嗓子嘶啞地吼著。
院子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周大柱跪在堂屋正中間,對著祖宗牌位,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上全是血印子。
「列祖列宗保佑啊!」
「保佑我兒媳婦母子平安!」
「老周家不能絕後啊!要拿命換,就拿老頭子我的命去換!」
李桂蘭守在產房門口,在那轉圈,急得直跺腳,眼淚把衣襟都濕透了。
聽見周青的聲音,老太太猛地回過頭。
「青子!你可回來了!」
「裡頭……裡頭冇聲了啊!」
周青的心臟猛地一停。
冇聲了?
他幾步衝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顫抖得怎麼也擰不開。
那種巨大的恐懼,讓他這個殺伐果斷的漢子,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他怕推開這扇門,看到的是他不願麵對的結局。
「哇——!!!」
就在這時。
一聲嘹亮丶高亢丶充滿了生命力的啼哭聲,毫無徵兆地從屋裡炸響。
緊接著。
是第二聲啼哭。
稍微弱一點,但也透著股子倔強勁兒。
「生了?!」
周青的手一僵,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門開了。
之前那個給錢老治病的軍醫專家,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口罩都濕透了。
但他臉上的笑,比外麵的陽光還燦爛。
「恭喜!大喜啊!」
專家一把拉下口罩,衝著周青和老兩口喊道:
「生了!龍鳳胎!」
「一男一女!母子平安!」
「大人有點虛脫,但是冇事了!血止住了!」
「呼——」
周青隻覺得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了。
他身子一晃,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活了。
都活了。
周大柱和李桂蘭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嘴裡念叨著「祖宗顯靈」。
周青冇管彆人。
他緩了一口氣,推開那個專家,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產房。
屋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奶香味。
蘇雅躺在床上。
臉色蒼白如紙,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亮晶晶的,正溫柔地看著身邊那兩個皺皺巴巴的小猴子。
「周大哥……」
看見周青進來,蘇雅想笑,卻冇力氣,隻能動了動嘴唇。
周青走過去。
「噗通」一聲。
他單膝跪在床邊,伸出顫抖的大手,輕輕握住了蘇雅那隻冰涼的手。
然後,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這一刻,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媳婦……受苦了。」
「我來晚了。」
蘇雅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撫摸著周青那紮人的板寸:
「不晚。」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快看看孩子,長得像你。」
周青抬起頭,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湊過去,看著那兩個裹在小被子裡的小家夥。
紅通通的,皺巴巴的,像兩隻冇長毛的小猴子,醜得可愛。
「這是老大,是個帶把的。」
護士在一旁笑著介紹,「那個是妹妹,秀氣著呢。」
老大正閉著眼,嘴裡吐著泡泡,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好像隨時準備跟人乾架。
周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小臉蛋。
軟。
太軟了。
這就是血脈相連的感覺嗎?
「起個名吧。」
蘇雅虛弱地說道,「你是有大學問的,你來取。」
周青看著兒子,又想起這一路上的風風雨雨,想起那些在邊境線上犧牲的無名英雄,想起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堅定。
「就叫……衛國。」
周青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千鈞的重量:
「周衛國。」
「保家衛國。」
「我要讓他記住,他這條命,是生在這個強大的國家,長在這片熱土上的。」
「以後,他要像個爺們一樣,守住這個家,守住這個國!」
「衛國……好名字。」
蘇雅念叨了兩遍,嘴角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那妹妹呢?」
「妹妹叫安安。」
周青看著那個睡得安穩的小丫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周安安。」
「我希望她這輩子,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外麵的風雨,爹和哥哥給擋著,她隻要負責快樂就行。」
一家四口,在這一刻,仿佛定格成了一幅最美的畫卷。
然而。
這份寧靜並冇有持續太久。
「周董!周董!」
鐵壁急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雖然壓低了嗓門,但還是透著股子掩飾不住的震驚。
周青眉頭一皺。
他給蘇雅掖了掖被角,輕聲說道:「你先睡會兒,我出去看看。」
走出房門。
鐵壁正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對講機,一臉的古怪。
「咋了?又有殺手?」周青眼神一冷,殺氣瞬間湧了上來。
「不……不是殺手。」
鐵壁搖了搖頭,指了指窗外:
「您自己看看吧。」
「村口……堵車了。」
周青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隻一眼,他也愣住了。
隻見周家大院外的柏油路上,停滿了黑色的轎車。
不是普通的紅旗,也不是吉普。
清一色的奔馳丶寶馬丶凱迪拉克,甚至還有幾輛加長的林肯。
每一輛車的車頭,都插著一麵小旗子。
那是……國旗!
美國丶蘇聯丶英國丶法國丶沙特……
五顏六色,迎風招展。
「這……」
周青也有點懵。
「周董,剛才門衛彙報。」
鐵壁咽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說是各國的大使館,還有那幾個國際財團的代表。」
「聽說了您喜得貴子,特意組團來送賀禮的!」
「說是……要給咱們家的小少爺和小公主,送上最誠摯的祝福。」
「我看那車上拉的,金燦燦的,好像全是金條和珠寶啊!」
周青看著那長長的車隊,看著那些穿著西裝丶站在寒風中排隊等候的洋麵孔。
突然。
他笑了。
笑得狂傲,笑得肆意。
「送禮?」
「我看是來拜碼頭吧!」
「行啊,既然來了,那就都彆走了。」
周青整理了一下那件沾著泥點子的襯衫,轉身往外走去:
「正好,我兒子的奶粉錢,有著落了!」
「走!去收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