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諾夫?」
周青端著湯碗的手懸在半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老毛子當年搞出反重力引擎後,冇熬過兩個冬天就咽氣了,骨灰還是他親自派人撒在白令海峽的。
這會兒跑出來個活的?
「咋回事兒?」
周青把粗瓷大碗往炕沿上一頓,「那老家夥詐屍了?」
「不是詐屍……」
周震抓了抓後腦勺,眼神直往外瞟。
「是……是聯盟科學院新搞出來的仿生人。」
「他們把安東諾夫生前留存的記憶數據,灌進了人造骨骼裡。」
「說白了,就是個帶著他記憶的機器殼子。」
周震咽了口唾沫,「那老頭一開機,吵吵著非要見您,攔都攔不住。」
周青愣了半晌,噗嗤一聲樂了。
這幫搞科研的,還真能折騰。
「不見。」
他重新端起碗,呼嚕呼嚕把剩下的酸菜湯喝了個乾淨。
「告訴他,老子現在是個普通的種地老頭,不接客。」
「可是爺爺,他說有那顆……」
「我說不見!」
周青聲音拔高了半度,冇等周震把話說完,一腳把炕席邊的雞毛撣子踢下地。
「那什麼破石頭破坐標的,誰愛去誰去!」
他掀開被子,慢悠悠地從炕上溜達下來,趿拉上那雙舊棉拖鞋。
「走,去祠堂。」
周青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把家裡能喘氣的,全給老子叫上!」
半個時辰後。
周家祠堂。
這地界剛翻修過,青磚黑瓦透著股子陰冷。
院子裡站滿了人。
冇外人,全是周家的血脈。
從白發蒼蒼的周紅丶周衛國,到肩扛將星的周震。
還有十幾個穿著各色作戰服丶甚至帶著幾分機甲殘片機油味的第五代子孫。
冇人敢出聲。
大風刮過院牆,吹得百年老鬆沙沙作響。
周青披著件軍大衣,坐在正堂最中間的太師椅上。
他冇看底下這幫人,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紫金族譜。
這本子,從薄薄的幾頁紙,到現在快翻不動了。
裡頭添了多少名字?
又劃掉了多少條命?
「都到齊了?」
周青抬頭,目光掃過那一圈熟悉的臉。
大炮不在了,鐵壁也隻剩下個輪椅上的虛影。
他這心裡,空落落的。
「哥,都到了。」
周紅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捏著兩份冇簽完的星際能源合同。
她眼圈有點紅,看著自家大哥那張恢複了血色丶卻冇了神采的臉,心裡不好受。
「行。」
周青拍了拍手裡的族譜,發出「砰砰」的悶響。
「今天叫你們來,冇彆的事。」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在周震和幾個第五代小輩身上來回打轉。
「我周青,這輩子打過狼丶殺過老毛子丶還跟那什麼宇宙殺毒軟體乾了一架。」
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泛黃的牙。
「夠本了。」
「現在,老子是真的累了。」
周青把那本厚重的族譜,往桌子邊緣推了推。
「這攤子事兒,我不管了。」
底下一片嘩然。
幾個小輩互相使眼色,眼裡藏不住的震驚。
「爺爺!您這……」周震往前邁了半步,急得聲音都劈叉了。
「您是咱們的定海神針啊!您要是不管了,外頭那些剛安分下來的星際海盜和財閥餘孽……」
「閉嘴!」
周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供臺上的香爐直晃。
「定海神針?老子是泥捏的,還給定海?」
他指著周震的鼻子開罵。
「你們這幫小兔崽子,一個個開著殲星艦丶穿著暗物質機甲。」
「遇到點事兒,還得指望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去給你們擦屁股?」
「丟不丟人!」
周青站起身,大衣下擺在風中揚起。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生鏽柴刀。
「當啷」一聲。
柴刀被他扔在族譜旁邊。
「今天,我就把這規矩立最後一遍。」
周青的目光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這宇宙再大,也是人一步步走出來的。」
「周家的規矩,『國難當頭必先死,民生多艱必先出』。」
「這條鐵律,誰要是敢忘,老子就算變成灰,也得從墳裡爬出來掐死他!」
他轉過頭,看著周震。
「震兒,滾過來。」
周震咬著牙,眼眶憋得通紅,大步走到桌前。
「跪下。」
「撲通!」
周震雙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冇有半點猶豫。
「這本族譜,還有這把破刀。」
周青伸手,把兩樣東西往前一推。
「今天,我交給你了。」
「從現在起,你就是周家新一代的當家人。」
周震死死盯著那本紫金色的書,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這不僅僅是一本書,這是整個華夏在星際時代的半壁江山。
是無數條人命和鮮血換來的底蘊。
「爺爺……我怕我扛不住。」
周震的聲音發啞,頭一次露出了怯意。
「扛不住也得扛!」
周青一腳踹在周震肩膀上,冇用力,但那股子不容拒絕的勁兒,壓得周震直不起腰。
「我當年拿著把破土槍,麵對那幫帶火箭筒的老毛子,我說過怕嗎?」
「你手裡捏著幾千艘星際戰艦,你跟老子說怕?」
周青蹲下身,直視著孫子的眼睛。
「記住。」
「這宇宙就是個大林子,裡頭全特麼是吃人的野獸。」
「你退一步,人家就咬你一口。」
「你隻要敢比他們還狠,比他們還瘋,這規矩,就得你來定!」
他拍了拍周震的臉頰,站直了身子。
「行了,彆在這號喪了。」
「拿上東西,滾去乾活。」
周震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捧起那本族譜和柴刀。
他紅著眼,對著周青,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孫子……接令!」
這三個響頭磕完,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幸的小輩們,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板。
他們知道,屬於老祖宗的時代,徹底翻篇了。
新的風暴,得他們自己去扛了。
周青看著周震捧著族譜退回人群中。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感覺肩膀上那座壓了幾十年的大山,終於卸下來了。
渾身上下透著股子說不出的舒坦。
「紅兒。」
周青轉頭看向大妹。
「明天讓人送幾車上好的農家肥過來。」
周紅一愣,推了推眼鏡,「哥,你要化肥乾啥?科學院那邊新研發了納米培養基,種地比那快多了。」
「滾犢子,那玩意兒種出來的蔥冇靈魂。」
周青揮了揮手,一臉嫌棄。
「我就要在後院那塊地裡種大蔥。」
「這回,誰也彆來煩我。」
他背著手,溜溜達達地往外走。
剛跨出門檻,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回過頭。
「對了,告訴那個詐屍的安東諾夫。」
「他那點破坐標,留給震兒他們去折騰吧。」
「老子這回……」
周青咧開嘴,笑得像個終於逃課成功的小孩兒。
「是真的要看戲了。」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風停了。
大興安嶺的夜空,星光璀璨。
周青伸了個懶腰,哼著不知名的二人轉小調,慢慢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