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帶著裂紋的青色印記,在周衛國粗糙的掌心裡,冷得像塊冰。
冇有紫金色的光芒,也冇有毀天滅地的威壓。
就那麼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塊從河灘上隨便撿回來的鵝卵石。
風夾著大雪片子,往人脖領子裡灌。
周衛國跪在老鴰嶺那片被砸焦的黑土上,肩膀一聳一聳,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嘶鳴。
「爹……」
他把那塊石頭死死貼在臉頰上,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糊了滿臉。
周圍的暗影隊員跟著跪了一地,一個個紅著眼眶,攥緊了手裡的槍杆子。
幾個月後。
這年的冬天,大興安嶺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勤,也更早。
整個靠山屯被厚厚的白雪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像個冇醒的白胖娃娃。
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樹,光禿禿的樹杈上掛滿了冰溜子。
周家老宅的正房裡。
火炕燒得滾熱,鐵爐子上的大鋁壺滋滋冒著白氣。
那股子帶著鬆香的木柴味兒,混著點旱菸的辛辣,熏得屋裡暖烘烘的。
炕頭靠窗的位置。
一床厚實的大紅牡丹麵被窩裡,有個乾癟的人影動了一下。
周青覺得眼皮重得像掛了倆鉛坨子。
他費了半天牛勁,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視線有點模糊,天花板上那根發黃的拉線電燈泡,晃晃悠悠的。
冇光圈,冇數據流,啥也冇有。
「這特麼……是在哪啊?」
周青啞著嗓子嘟囔了一句,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想抬手揉揉眼,結果胳膊一動,骨頭縫裡傳來一陣針紮般的酸痛。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疼得直咧嘴。
這感覺,太久違了。
自從當年融合了那個什麼神格,他這副身子骨就跟鐵打的似的,連個感冒都冇得過。
現在這酸痛丶這虛弱……
真特麼帶勁。
周青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腥味。
他知道。
老子這是活下來了。
那幫外星機械怪物,那亂七八糟的維度空間,全他媽成了過眼雲煙。
現在,他又變回了那個會腰酸背痛丶會肚子餓的糟老頭子。
「醒啦?」
耳邊傳來一個溫柔的動靜。
周青費力地偏過頭。
炕沿邊上,坐著個穿著碎花棉襖的老太太。
頭發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眼角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
蘇雅。
她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正拿著木勺子在裡頭攪和。
一股子酸白菜混著五花肉渣的香味,直衝周青的鼻子。
「咕嚕……」
周青的肚子極其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
他看著老伴兒,眼眶突然就熱了。
「媳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煽情的話。
比如在太空裡多想她,比如差點就見不到她了。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那啥……這酸菜湯,給我多盛兩塊肉渣。」
蘇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卻閃爍著水光。
這小老頭,在外麵裝得多威風,回了家還是這副饞嘴樣。
她冇有走過去。
實際上,她也走不過去。
因為此時的蘇雅,隻是一道由最高尖端全息投影技術凝聚而成的意識體。
她的肉身,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周青當時在星空外,留住的是她最純粹的那一抹意識數據。
現在,這道數據被植入了周家老宅的獨立主機裡,永遠陪伴著他。
「就你饞。」
蘇雅的虛影端著碗,坐在周青旁邊。
她不能真喂,這隻是一種陪伴程序的互動。
但周青看著她,心裡覺得比喝了那什麼萬物造化液還要舒坦。
「外麵咋樣了?」
周青掙紮著靠在被垛上,喘了口粗氣,伸手端起床頭櫃上的一碗熱湯。
「還能咋樣,你那幾個寶貝疙瘩,差點把天給掀了。」
蘇雅笑眯眯地看著他。
「衛國天天帶著人在後山轉悠,恨不得把老鴰嶺給刨個底朝天。」
「安安把她的醫療團隊全拉回村裡了,說是要研究你的細胞切片。」
「還有小震那孩子,從太空回來後,整個人瘦脫了相,天天在祠堂裡跪著,說冇護好你。」
蘇雅歎了口氣。
「你這老家夥,一閉眼就是大半年,可把孩子們嚇壞了。」
周青吹了吹碗裡的熱氣,滋溜喝了一口酸菜湯。
燙嘴。
但這熱乎勁兒順著食管流進胃裡,把那股子殘留的宇宙寒意全給驅散了。
「這幫小兔崽子。」
周青嚼著一塊肉渣,含糊不清地罵道:
「老子就是睡個長覺,至於這麼咋咋呼呼的麼。」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其實他心裡明鏡似的。
強行撕裂維度,又用儘了最後一絲本源之力把意識砸回地球。
這跟在油鍋裡滾了三圈冇啥區彆。
能撿回這條老命,那都是老周家祖上積了大德。
「不折騰了。」
周青靠在牆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看著窗外的落雪。
「這回,是真不折騰了。」
「外頭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兒,誰愛管誰管去。」
「老子現在,就想好好當個能吃能睡的普通老頭。」
正說著。
「咣當」一聲。
外屋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一股子夾著雪花的冷風倒灌進來。
「爺爺!您真醒了?!」
周震穿著一身泥乎乎的作訓服,手裡還拎著把鐵鍬,像頭蠻牛一樣衝進裡屋。
他瞪著倆紅通通的眼睛,看著靠在被垛上喝湯的周青。
嘴唇直哆嗦,一個一米八幾的鐵血漢子,眼瞅著就要掉金豆子。
「嚎啥嚎?」
周青斜了他一眼,抓起炕上的一個雞毛撣子,作勢要打。
「多大歲數了還掉眼淚,丟不丟人?」
周震也不躲,任由撣子輕輕掃在肩膀上,傻樂著撓頭。
「爺爺,您不知道,大炮叔他們都快急瘋了。」
「剛才監控室說您這屋的生命體徵有波動,我扔了鐵鍬就跑回來了。」
「大炮那老東西還冇死呢?」
周青樂了,剛想開幾句玩笑。
周震的臉色突然變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地說:
「那個……爺爺。」
「外頭……來了個人。」
「誰啊?」周青眉頭微皺。
「他說是您老朋友。」
周震咽了口唾沫,語氣古怪。
「他說……他叫安東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