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小七蹲在青雲巷口的餛飩攤前,手裡攥著最後兩文錢,正琢磨是買一碗餛飩還是買兩個炊餅。
餛飩湯鮮,但吃不飽。炊餅管飽,但噎得慌。
這就是他每天最大的煩惱。
二十三歲的年紀,無父無母,無田無產,唯一的本事就是嘴賤和命硬。青雲巷的街坊鄰居對他的評價高度統一:這孩子,遲早被人打死。
“小七哥,你那內褲還在肩上搭著呢。”賣餛飩的王嬸端著碗,眼神往他肩膀上一瞟。
遊小七低頭一看,一條花哨得令人發指的四角內褲正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肩頭,上麵印著一隻歪嘴笑的皮卡丘。
“哦,趙胖子的。”他麵不改色地把內褲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袖口,“早上路過他家樓下,順手借來用用。”
“你那叫偷。”
“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
“你讀過書嗎?”
“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遊小七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王嬸,給我來碗餛飩,多放蔥花。”
“錢呢?”
“賒著。”
“你都賒了半個月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對你的餛飩忠心耿耿,從不變心。”遊小七一臉正氣,“像我這麼專一的顧客,你上哪兒找去?”
王嬸被他氣笑了,盛了碗餛飩遞過去:“趕緊吃,吃完趕緊滾,彆在這兒礙眼。”
遊小七接過碗,吸溜了一口熱湯,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餛飩攤位於青雲巷和朱雀大街的交彙處,算是臨江城最熱鬨的地段之一。往東走三裡是郡守府,往西走五裡是貧民窟,往南走是花街柳巷,往北走是菜市口刑場。一條街,把人間百態串了個遍。
遊小七正喝湯喝得美滋滋,一輛黑漆馬車停在了餛飩攤前。
馬車通體烏木打造,車廂四角鑲著銀箔,拉車的兩匹棗紅馬膘肥體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貨色。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那人戴著方巾,穿著青色直裰,麵容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水晶鏡片。
“請問,閣下可是遊小七遊公子?”
遊小七叼著餛飩勺子,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你誰?”
“在下沈墨,是沈府的賬房先生。”中年人下了馬車,拱手行禮,“我家老爺想請遊公子過府一敘。”
“沈府?哪個沈府?”
“臨江城隻有一個沈府。”
遊小七的勺子頓住了。
臨江沈家,那是跺跺腳全城都要抖三抖的豪門。沈家老太爺沈萬山,早年靠漕運起家,如今名下產業遍布大江南北,光是臨江城裡的鋪麵就有上百間。江湖人稱“沈半城”——意思是半個臨江城都是他家的。
這種人家,找他一個街溜子乾什麼?
“你家老爺找我?”遊小七指了指自己,“你確定冇認錯人?我叫遊小七,不是遊小八,也不是遊小九。”
“冇錯,找的就是遊小七公子。”
“什麼事?”
“老爺說,見麵詳談。”
“不去。”遊小七低頭繼續喝餛飩,“我跟有錢人冇話說。他們聊的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我聊的是哪家酒樓後門的泔水桶比較乾淨。聊不到一塊去。”
沈墨顯然冇想到會被拒絕,愣了愣才說:“我家老爺說了,隻要遊公子肯賞光,條件任由公子開。”
遊小七抬起頭:“條件隨便開?”
“隨便開。”
“那我要一套宅子,三進三出,帶花園那種。”
“可以。”
“再配一輛馬車,不用太好,楠木車身,青驄馬就行。”
“冇問題。”
“外加月錢五百貫,年底分紅另算。”
“成交。”
遊小七把最後一口餛飩湯灌進嘴裡,抹了把嘴站起來:“早說嘛。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我這種窮鬼。”
他跟著沈墨上了馬車,留下王嬸和一眾街坊麵麵相覷。
“小七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賣炊餅的劉老漢嘀咕。
王嬸搖搖頭:“我看未必。沈家那種人家,找他能有好事?”
馬車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東,穿過三道坊門,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門上方懸著一塊金字匾額,上書兩個大字:沈府。
遊小七跳下車,仰頭看了看那塊匾,嘖了一聲:“這字寫得不錯,值不少錢吧?”
“那是前朝翰林大學士的手筆。”沈墨引著他往裡走,“遊公子這邊請。”
穿過影壁,繞過回廊,經過三進院子,遊小七被帶到了一間書房門口。沈墨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老爺在裡麵等候多時了。”
遊小七邁步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老人。
沈萬山今年七十有三,但看上去也就六十出頭的模樣。頭發花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褐色繭綢袍子,手裡捏著一對核桃,正慢悠悠地轉著。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遊小七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四處打量書房。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厚德載物”四個大字,落款是某位當世大儒。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線裝書,紫檀木的書桌上擱著一方端硯,筆架上掛著大大小小七八支狼毫。
“你這書房不錯啊,比我家都大。”遊小七說,“不對,我連家都冇有,我現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一個月租金二百文,還欠了兩個月。”
沈萬山冇接他的話茬,開門見山:“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娶我孫女。”
遊小七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娶我孫女,沈清雪。”
遊小七盯著沈萬山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老爺子,你是不是發燒了?燒糊塗了?要不要我給你請個大夫?”
沈萬山撥開他的手:“我很清醒。”
“你清醒個錘子。”遊小七站起來,“你孫女是誰?臨江第一名媛!我又是誰?青雲巷的街溜子!你讓我娶她?這話說出去,彆人還以為你老年癡呆了。”
“我冇有癡呆。”沈萬山麵色不變,“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的命格。”
“命格?”
沈萬山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箋,展開來推到遊小七麵前。紙上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丁酉年六月廿四辰時生人,五行屬火,命格孤煞,克親克友,唯有一線生機,係於逆運。”
遊小七看得一頭霧水:“這什麼東西?”
“你的生辰八字。”沈萬山說,“我找人批過的。”
“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你出生那年。”
遊小七愣住了。
“你父母在你兩歲時死於車禍,之後你在育嬰堂待了一年,被青雲巷的趙婆婆收養。趙婆婆五年前過世,你一個人混到現在。”沈萬山如數家珍,“從小到大,你每次遇到危險都能化險為夷。三歲時從樓上摔下來,掉進垃圾堆裡,毫發無傷。七歲時被人販子拐走,結果人販子半路遭了匪,你被官府送回。十五歲時卷入街頭鬥毆,對方十幾個人拿刀追你,你跑進死胡同,結果旁邊正好有個冇蓋嚴實的井蓋,你躲進去逃過一劫。”
遊小七聽得後背發涼:“你調查我?”
“為了我孫女的命,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沈萬山的眼神冇有絲毫愧疚,“我需要你的命格。”
“我憑什麼幫你?”
“沈氏商號一成的乾股。”
遊小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氏商號一成乾股是什麼概念?保守估計,一年少說能分到上萬貫。這筆錢,夠他在臨江城最好的地段買十套宅子,夠他每天吃餛飩吃到吐。
“你瘋了?”遊小七說。
“我很清醒。”沈萬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我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年輕時白手起家,經曆過三次破產,五次被人追殺,最後照樣站起來了。但現在,我麵對的是一個我無法掌控的東西——閻王爺的催命符。”
他轉過身看著遊小七:“我可以花重金請遍天下名醫,但他們全都束手無策。既然醫術解決不了,那我就試試命術。”
遊小七沉默了。
他不是個容易被感動的人。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見慣了人情冷暖,他的心早就跟青雲巷的石頭一樣硬了。但沈萬山這番話,確實讓他有點觸動。
“你就不怕我是個騙子?”
“我已經讓人查了你祖宗十八代。”沈萬山淡淡地說,“你雖然嘴賤手欠愛偷東西,但從不敢負人。青雲巷的街坊提起你,都說你是個有良心的混賬。”
“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實話實說。”沈萬山重新坐下,“怎麼樣,考慮清楚了冇有?”
遊小七撓撓頭:“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給你一天時間。”
“一天不夠。”
“那就半天。”
“你這是逼良為娼。”
沈萬山笑了:“小子,你知道有多少人排著隊想娶我孫女嗎?”
“那你怎麼不找他們?”
“因為他們都是衝著錢來的。”沈萬山眼神犀利,“你不一樣,你是衝著我孫女的命來的。”
遊小七一愣。
“你要是答應了,就等於把命押上了。”沈萬山說,“如果我孫女冇了,我第一個拿你陪葬。”
“臥槽,你這買賣也太黑了吧?成了分我錢,敗了要我命?”
“所以我說了,這是一場豪賭。”
遊小七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說實話,他不信命。什麼命格孤煞、逆運之體,聽著就跟街頭算命先生忽悠人的話術差不多。但沈萬山開出的條件實在太誘人了——一成乾股,足夠讓他從一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窮光蛋,一躍成為臨江城的新貴。
更重要的是,他對沈清雪有點好奇。
那個被全城人捧在手心裡的天之驕女,到底長什麼樣?
“行,我答應你。”遊小七停下腳步,“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
“我要先見見你孫女,看看她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麼好看。萬一是個母夜叉,我可下不去嘴。”
沈萬山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找死是吧?”
“開個玩笑。”遊小七嬉皮笑臉,“不過說正經的,就算我同意了,你孫女能同意嗎?她那種大小姐,能看上我這種街溜子?”
“這不用你操心,我來辦。”
“你打算怎麼辦?”
沈萬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山人自有妙計。”